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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志愿的岔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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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白得晃眼,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年的沉闷一口气蒸发干净。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爆发出各种声响。
如释重负的叹息,压抑已久的欢呼,桌椅碰撞的嘈杂。
还有不知是谁带头扔起的碎纸屑,纷纷扬扬,像一场仓促的雪。
我慢慢收拾着笔袋,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结束了。
回到教室收拾东西时,夕阳正好斜射进来。
我走到靠窗的座位,窗台上那盆无人照料、早已枯萎的绿萝还摆在那里。
高考前最后一天,我也是待在这个位置,看着对面的教学楼发呆。
高一的学弟学妹们刚刚下课,他们穿着和我们当年一样宽大的校服,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而张扬,毫无顾忌。
一个男生抢了女生的发卡,女生笑着追打他,身影活泼,充满生机。
我有些恍惚,只觉得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阳光的角度,教学楼的轮廓,甚至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
只是换了一拨人在同一个教室里撒欢闹腾。
我看着他们可以想象出当年我们趴在同一个窗口看着雨丝滑落。
只是他们看着我,却怎么也猜不出未来的模样。
有时候真想一觉醒来,数学老师还在讲必修四的三角函数,我们离高考还很远。
————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漫长而空洞。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说不上是喜是悲。
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像极了我的整个高中时代。
没有惊艳的逆袭,也没有惨烈的失败,只是平平淡淡地,为一段时光画上了句号。
填报志愿的表格摊在书桌上。
我爸希望我报师范类专业,稳定,适合女孩子,“以后当个老师多好。”
我妈则悄悄建议我考虑金融或者会计,“好就业,收入也体面。”
可我自己的选择呢?
我喜欢什么?我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从初中想到高中,答案依旧模糊。
最终,我选择了一所离家千里之外的南方大学。
我妈翻着厚厚的报考指南,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是红着眼圈说,“远是远了点……但出去看看也好,总不能一直待在汉川。”
我爸沉默地抽着烟,然后在志愿表上签下了名字。
————
也就在那个暑假,传言已久的汉师家属院拆迁,终于正式启动了。
挖掘机和推土机开进了熟悉的大院,红色的“拆”字盖在每一栋斑驳的楼墙上。
爸妈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新楼盘的户型,感慨终于熬出头,要住进有电梯、有物业的新房子了。
只有我觉得失落,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
汉师高大的梧桐树,坑洼不平却承载了无数奔跑脚印的操场,我们玩捉迷藏的大空地,还有早已人去楼空、锁着锈锁的沈姨的旧画室……
都记录着我们兵荒马乱又闪闪发光的青葱岁月。
真的要搬家了......
我们家的东西不多,打包工作进行得很快。
那些印着幼稚图案的旧衣服、塞在床底落满灰尘的玩具箱、小学时得的已经卷边的奖状和课本上的随手涂鸦……
大多数都被我妈果断地扔进了垃圾堆。
“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带不走啦”
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封上最后一个纸箱,语气里没什么留恋。
我们家是最后一批搬走的。
那天,搬家公司的货车早早停在楼下,工人们吆喝着把家具一件件抬上车厢,扬起一阵阵灰尘。
邻居们大多已经搬空,整栋楼显得很寂静,只有零星的窗户还挂着褪色的窗帘。
我站在熟悉的楼道口,看着工人们把我睡了十几年的小床拆解、抬走,看着我们围着一起看动画片的旧沙发被塞进车厢深处。
地板上是旧家具挪走后留下的印迹,还有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小姑娘,屋里再检查检查,有没有落下啥东西?”
司机师傅叼着烟,粗声粗气地问我,发动机已经发出轰鸣,催促着离别。
我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客厅,斑驳的墙壁,摇了摇头,“没有了,师傅,都齐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永远都带不走的。
它们根植在这片土地里,缠绕在每一缕熟悉的空气中,注定要随着推土机的轰鸣,一同被埋葬。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家属院大门。
我忍不住降下车窗,回头望去。
不远处的操场上,巨大的推土机正在作业,钢铁巨臂挥舞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我们曾经度过无数个下午的沙坑,早已被碾平,看不出痕迹。
那些曾经埋在香樟树下、作为“宝藏”的玻璃弹珠,那些偷偷刻在围墙拐角、发誓要当“永远好朋友”的稚嫩字迹,还有无数个夕阳西下、我们追逐打闹着跑回家的傍晚……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轰隆声被埋进了废墟里。
车子拐过街角,汉师家属院最后一片屋顶也消失在了视野里。
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崭新的商铺、陌生的行人,勾勒出一幅与我记忆截然不同的城市图景。
人生大概就是一条这样漫长的道路吧。
总有人带着笑容走来,点亮你的一段时光;也总有人沉默着转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我们能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陪伴着走过或长或短的一程,分享过欢笑和眼泪,已经是莫大的馈赠与欢喜。
即使落幕的有些仓皇也该感激。
我转过头,看向前方延伸的、陌生的公路。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远方潮湿温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