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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个人的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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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操时间,我习惯性地绕到一班教室后门。
透过窗户,看见露露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不知是刚哭过,还是持续失眠的痕迹。
我刚想抬手敲窗户,她却像有感应似的猛地低下头,胡乱地翻着桌上的物理书,动作慌乱,明显在逃避。
我停下脚步,没再强求。
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走过,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孤单。
我们谁都没再提起那天在医院的事,就像约好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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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的状态越来越糟。
二模成绩单发下来了,江远舟的名字高挂榜首,而露露的名字排在最后几行。
她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了一眼。
放学的时候我看着她把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指尖都在发抖。
后来,我竟是听我妈和周姨压低声音的通话中才知道,二模成绩下来的当天晚上,露露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吞下了大半瓶安眠药。
幸好周姨心绪不宁,半夜想去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才发现露露已经昏迷不醒,脸色灰白。
电话这头,我妈捂着嘴,眼泪直掉,连连说着“救回来就好,救回来就好……”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冰冷,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曾经挽着我的手,指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念念,我们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医生说,露露的抑郁状况严重,需要长期的专业治疗,最好能彻底脱离当下的环境,远离过往熟悉的人和事,才有可能重新开始。
周姨和许叔没有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手续,举家搬迁,带她去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重新开始。
她搬家那天悄无声息。
等我得知消息赶去时,露露家已经搬空了。
我跑上楼,门虚掩着,里面空空荡荡。
她卧室的书桌上还放着我们小学毕业那天拍的合照,她也没有带走。
照片里,我们一群人手挽着手,在烈日下笑得没心没肺,露露的门牙还缺了一颗,样子傻气又天真。
我看着合照里大家笑容灿烂,那时候真好......在想着“永远是朋友”
临离开时,竟连告别都没有。
有时候走在放学路上,我会突然停下脚步,恍惚间以为还能听见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这一次离别,没有长亭送别,没有折柳相赠,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就像无数个平凡日子的其中之一,阳光依旧,街道依旧,只是在某个清晨,那个曾与我分享所有秘密的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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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雨,下得缠绵又压抑,没完没了。
我的书桌正对窗户,能看见对面楼里零星亮着的灯。
距离高考还有十来天了,这个数字被我用红色记号笔圈在台历上。
厨房里,我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趁热吃。”
家里的电视很久没开过了,电视柜最底层压着《哪吒传奇》和《数码宝贝》的碟片盒,塑料外壳上落满灰尘。
有一次我找东西时翻出来,封面上扎着冲天辫的小哪吒正冲我咧嘴笑,那笑容陌生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在天蒙蒙亮时起床,啃着面包穿过尚未苏醒的街道。
一个人在下晚自习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汉师家属院似乎也安静了许多,没有我们这帮孩子追逐打闹,连香樟树都显得格外寂寞。
模拟试卷一套接一套,错题本越来越厚。
那个周末我妈带我去配了眼镜,验光师说,"左眼75,右眼125,轻度散光。"
戴上银丝边眼镜时,我突然想起露露推眼镜的样子,食指轻轻一托,镜片后的眼睛总是闪着笃定的光。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露露了。
每次路过沈姨的画室,我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
那间我们曾经度过无数个午后的画室,如今门锁紧闭。
透过门缝,能看见几张蒙尘的画架。
我仿佛还能看见陆星野蹲在地上调色,脸上蹭得五颜六色,不耐烦地冲我嚷嚷:“林念,别挡光!”
露露家楼下那棵香樟树又长新叶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周姨搬走前把钥匙交给我妈,“帮我们……偶尔来看看。”
可那串钥匙一直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我一次都没敢去碰。
有些空无,比满溢更让人窒息。
三模成绩贴出来那天,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依旧围满了人。
江远舟的名字依旧在光荣榜顶端,金光闪闪。
他在走廊拐角拦住我,"念念,"他喉结动了动,"我拿到清大保送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沉默。
"恭喜。"我的声音平静。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我却已经绕开他往教室走去。
能说什么呢?
几个月前的冬天,他那么笃定的望着我,“念念,我们以后考同一所大学吧”
只是现在一切都没了意义,那条我们曾并肩行走的路,已经走到了分岔口。
而且其中一条路,已经被永远的黑暗吞噬。
我回到教室,整理错题时,钢笔突然没墨了。
我烦躁地甩了甩笔杆,溅出一滴蓝墨落在练习册上,我慌忙用纸巾去擦,结果越擦越糊,最后只好颓然放弃。
人生中有些路,注定要独自穿越黑暗的。
就像此刻,这条通往考场的路,只能由我一个人走下去。
那些逝去的人,离开的朋友,他们成了我身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