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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十七岁的葬礼 十七岁的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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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亮了一整夜。
露露完全已经崩溃了,被周姨半扶半抱着,先接回了家。
空下来的走廊,只剩下死寂和愈发浓烈的消毒水气味。
程叔的皮鞋在冰冷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哒、哒、哒”,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刺耳又焦灼。
“这个不省心的兔崽子!”他忽然停下,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等他出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韩姨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时,头发凌乱,睡衣外面只胡乱套了件外套,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
她抓住每一个路过的护士,语无伦次地问着“我儿子怎么样?我儿子呢?”。
当她看到手术室那盏依旧亮着的红灯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上,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
终于,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缓缓摘下口罩,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韩姨扶着墙,身体缓缓滑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像濒死动物的哀鸣。
程叔捂着脸,颓唐的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天快亮时才匆匆赶来的、那位打扮精致的阿姨,也开始用纸巾按着眼角,发出细细的啜泣。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灯火通明的手术室走廊,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觉得一切都荒谬可笑。
这群人,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程予安独自一人,熬着那些日夜跌跌撞撞长大的时候,他们又在哪儿?
他才十七岁。
我突然不自觉的颤抖,这个认知让所有理智不复存在。
我控制不住地走上前,径直走到那个刚才还扬言要“打断他的腿”的男人面前,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现在还想怎么收拾他?”
这个男人,我就没见过他几次。
记忆中,大人们总夸他有本事,说等他混出名堂,就接韩姨和予安去过“好日子”。
这就是他们许诺的好日子吗?
程叔脸上闪过一刹那的错愕和茫然,似乎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你,你们”我扫过这几个神色各异的大人,“现在他躺在里面,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们满意了吗?”
“他再也不会打扰你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活了,这才是你们想要的好日子吧?”
“念念!”我妈冲过来,用力把我拉开,低声呵斥,“别胡说!”
我任由她拽着,却仍梗着脖子嘶喊:“我说错了吗?天底下哪有他们这样自私的父母!”
韩姨的哭声骤然增大,变成了绝望的嚎啕。
那位漂亮的阿姨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我突然觉得好累,从心到身,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
我被我妈和江远舟半揽着带离了医院。
回家的路上,我神情恍惚。
我一直在想,一模结束的那天那晚,那通长达六个多小时的电话。
程予安在电话那头,听着我们醉后的哭闹和嘶吼,在想些什么?
是想起十一岁生日时,我们凑钱给他买的小蛋糕和跑调的歌声?
还是想起那些他为抢回一根皮筋就差点跟人打起来的蠢事?
很久以后,当我有勇气再按下那个号码时,心里明白。
这一次,不管再怎样哭喊,也不会有人愿意拿着手机听我们嚎啕大哭六个小时了。
再也没有了。
————
后来的日子,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许多片段都模糊不清。
我只记得,我们沉默地窝在我家客厅那张小时候一起看碟片的沙发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却驱不散满室的阴霾。
露露趴在她曾经最喜欢、经常趴在上面写作业吃零食的玻璃茶几上,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麻木。
“知道吗,念念?其实我们都是杀人凶手……都是杀死予安的罪魁祸首。”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割开我试图结痂的心脏。
痛苦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在那场青春的迷局里,无论是有意的伤害,还是无心的疏远,我们手里都握着一条人命,这个疙瘩我们谁也别想放下,谁也别想解开。
————
露露大病了一场,请了一周病假再回到学校时,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参加晚自习,放学铃一响就第一个冲出教室。
也不再为了物理竞赛疯狂刷题,不再抱着厚厚的物理竞赛题在走廊上追着老师问问题。
曾经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保送名额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后,周姨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她回家吃饭。
我们住在一个家属院,但竟然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我看着她越来越消瘦的身影,想安慰她看开些,却布置从何说起。
江远舟偶尔会给我发信息,都是些“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之类的客套话。
后来我去班主任办公室交作业,无意间听到一班班主任和我们老班在闲聊。
“可惜了许杭露,多好的苗子啊……心理素质还是差了点,这次打击太大了。”一班班主任叹着气。
“好在你们班上还有个江远舟”我们班主任也在感慨。
“是啊,那小子最近拼得很,看来是想争一争保送名额了。”
我们老班也跟着唏嘘,“高考不知比成绩还得比心理素质啊”
我站在办公室门外,指尖冰凉。
他们懂什么?
这是一条人命,在这些“分数比天大”的老师眼里,倒成了证明“心理素质”的考题了?
我冷笑,突然觉得没意思的紧。
连那个曾经很可能属于露露的保送名额,如今成了江远舟奋力追逐的目标。
我知道不是江远舟也会有别人,但却无法克制的觉得膈应。
从那以后,江远舟发来的信息,我再没回复过。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远,对话框渐渐沉寂,直到不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