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往事：致终将散场的青春》宁四夕

42、以后别再联系了 以后别再联

　　愚人节这天，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不肯散去的尾巴，从教室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人手背发凉。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你鞋带散了”“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的骗局，伴随着得逞后的哄笑和追打。
　　大课间，露露从我们教室后门溜进来，递给我一根棒棒糖。
　　她今天扎着利落的马尾，额前却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一看就是早上起晚了的杰作。
　　“发什么呆呢？”她顺手戳了戳我的胳膊，在我前座的空位坐下。
　　我正望着窗外光秃秃的香樟树枝出神，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吗？刚才有人找你。”
　　“谁啊？”她漫不经心地拆着另一根棒棒糖的包装纸，眼皮都没抬。
　　我冲她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还能有谁？就那个谁呗。”
　　我本想说的是她最近总念叨的物理竞赛班的某个男生。
　　可她拆糖纸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装出来的认真表情，声音莫名哑了几分：“……程予安？”
　　意料之外听到程予安的名字，我愣住了。
　　自从高二那次不愉快的重逢后，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我们之间的禁忌。
　　我看着她瞬间绷紧的嘴角，心里咯噔一下，但愚人节的戏码已经开场，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嗯对，是他。”
　　露露猛地站起来，“他在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
　　“露露……”我干笑两声，忽然意识到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火。
　　“他不是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吗？还来找我干嘛？”
　　我看到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心里一紧，急忙就想解释，
　　“对不起露露！今天是愚人节，我骗你的，程予安没来过。”我慌忙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她。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我只能看见她慢慢松开的手指和迅速泛红的眼眶。
　　那一刻我才惊觉，程予安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从来都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禁忌。
　　露露猛地转身，狠狠用校服袖子擦过眼角，"快上课了，我先回去了。"
　　“露露！”我追到门口，只看到她消失在一班门口。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一圈也没见到露露。
　　江远舟看我魂不守舍，凑过来小声说，“别找了，她第三节课就跟老班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直接回家了。”
　　我的胃一下子揪紧了，餐盘里的糖醋排骨也失去了吸引力。
　　放学铃声一响，我就直奔露露家。
　　周姨给我开的门，表情有些担忧，朝里屋努了努嘴，“回来就躲进房间了，饭也没吃。”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她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暮色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
　　露露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肩膀微微耸动。
　　她的书包随意扔在床边的沙发上。
　　“露露……”我站在门口，嗓子发紧。
　　听到我的声音，她慌忙用校服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对不起……”我挪到床边坐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很难受，“我不该开这种玩笑，我……”
　　露露摇摇头，打断我，“没事，不怪你。”
　　她低下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
　　她没再说下去。
　　书桌上摊着一本相册，页脚已经卷边。
　　我瞥见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小时候的程予安和露露，两个人蹲在沙坑里堆城堡，露露头上歪歪扭扭地别着程予安送的塑料发卡。
　　那时候的程予安还会笑，眼睛弯成月牙。
　　“其实我知道他不可能来找我。”露露合上相册，“只是听到名字的瞬间，还是没忍住...”
　　“念念，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她苦笑了一下，“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去找过程予安，就在程叔叔家”
　　我愣住了。
　　这件事她从未提起过。
　　“程叔不在家，他后妈开的门，一脸不耐烦地说程予安不在。我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却在楼梯口撞见了他。”
　　露露的眼神有些飘忽。
　　“他看到他后妈的态度，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凶，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对着那个女人说：‘不许你这么对我朋友。’”
　　露露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刻，我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的程予安。”
　　她抽噎了一声，我拍拍她的后背，“然后呢？”
　　“他把我拉到小区里的长椅上，我们就那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我说了好多话，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玩，一起写作业，还有他走以后我们是如何惦记他……”
　　露露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回应。直到天完全黑透，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才站起身。然后他说，‘以后别再联系了。’”
　　“最让我难过的不是这句话本身，”
　　露露的声音哽咽了，“而是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么平静，好像我们之间十年的情分，真的就只是一场可以随手抹去的游戏。”
　　“我看着他走远，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有些人是注定要错过的。”
　　“所以你看，”她转向我，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我不是生气你开玩笑，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气我自己为什么到现在，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会猛地跳一下，像条件反射一样。”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给江远舟发了条短信，“完了，愚人节玩笑开大了，把露露弄哭了。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迟迟没有收到回复的震动，像石沉大海。
　　我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里堵得发慌。
　　对待他人心底的柔软与伤痛，必须永远怀有十二万分的敬畏与谨慎。
　　有些界限，哪怕是在愚人节，也绝对不能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