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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车站的闸机口 车站的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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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野离开那天,是三月初一个阴沉的早晨。
露露和江远舟被学校抓去参加最后一个月的物理竞赛冲刺集训,只有我翘了周六的补习班,偷偷溜出来送他。
火车站广场上刮着带哨儿的风,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早点摊的味道。
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唯一的行李就是个行李箱,就是轮子不太好使,有点卡顿,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这声音莫名让我想起小学二年级,他拖着新买的木头小车,轮子也是这么响,在我们家楼下扯着嗓子喊“林念!下来玩!”的样子。
那时候的喊声又亮又脆,能穿透整个家属院。
“你就带这点东西?”
火车站人来人往,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板。
我看着他过分轻简的行李,很难想象这就是他在汉川生活了十几年的全部家当。
“足够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需要的到那边再买,剩下的……都是累赘。”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快又移开。
“几点的车?”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刚取的车票,眯着眼看了看,“还有四十分钟检票。”
“那你快进去吧,外面冷。”我指了指旁边的进站口。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人群从我们身边匆匆流过,赶早班车的人们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睡意和匆忙。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似乎在踌躇什么。
“怎么?舍不得我们啊?”
我故作轻松地撞了下他的肩膀,“那就放假多回来看看!听说北京的烤鸭特别好吃,记得给我们带!”
他扯了扯嘴角,“就知道吃”
我嘿嘿傻笑。
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了。”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汇入人流。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又转过身,羽绒服的拉链擦过我的手臂,凉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林念,”他的声音提髙了一些,试图压过周围的嘈杂,“也许……是我胆怯吧。”
我愣在原地,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有些话,我准备了很久,但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有些无奈的扯出一个笑,“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再见。”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陆星野,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在他再次转身的瞬间,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像是在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流逝的东西。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随风飘过来,有些模糊,“等我的画展在汉川举办的时候,你们都要来。”
检票口的人流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我踮着脚尖,努力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只来得及看到他羽绒服拉链反射的最后一星冷光,就消失在了闸机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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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开始数路边的梧桐树。
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陆星野画的素描。
一棵,两棵,三棵……
就像小时候放学路上,我们总是抢着数,谁数错了就要被弹脑崩儿。
陆星野总是耍赖,故意打乱我的节奏,然后得意地看我气急败坏。
只是这一次,耳边再没有那个吵着“你数错了!这棵不算!”的声音了。
我忽然意识到,成长就是一个不断习惯告别的过程。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在身边吵吵闹闹的人,最终都会变成手机通讯录里一个偶尔闪烁的名字。
而我,随着年纪的增长,好像越来越接受离别这件事情。
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
“有些话,我准备了很久,但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刚刚陆星野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我抬头呼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色飘飘荡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远舟发来的消息,“星野走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嗯,已经上车了。”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我突然想起那个下雪的午后。
那年我们八岁。
陆星野,像个雪人似的站在我家院门口,鼻子冻得通红,却叉着腰,对着出来倒垃圾的我爸中气十足的大喊,“林叔,长大后我一定要娶林念!”
那时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爸当时笑得直不起腰,揉着他的脑袋说“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这事?”
往事像根柔软的刺,扎在心上,不剧烈,却留下绵长而隐秘的酸胀感。
我继续数着路边的梧桐树,直到数到第一百零八棵,正好走到家门口。
这个数字让我想起小时候集卡的日子,好像集齐一百零八张水浒卡就能兑换一个完整的童年。
可是现在,我们的梁山好汉已经四散天涯了。
推开家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星野走了?”
“嗯。”我点点头,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真是没想到”,妈妈有些感慨,“这孩子竟然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我没有接话,瞥了眼墙上的钟。
这个点,火车已经载着陆星野走出去很远了,载着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驶向一个没有我们的未来。
我的手机屏幕上,江远舟的新消息在闪烁,“晚上老地方见?我给你带了复习资料。”
我深吸一口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成长大概就是这样,一边告别,一边相遇;一边失去,一边获得。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让它随风散在三月的站台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