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往事：致终将散场的青春》宁四夕

40、断冠与骑士礼 断冠与骑士

　　大年三十的夜晚，汉师家属院比往常更空寂些，许多人家都回乡下老家过年了。
　　我们几个蹲在汉师的空地上，脚下散落着燃尽的仙女棒残骸，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余味。
　　陆星野又点燃一根，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开，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我妈的病退手续，批下来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混在仙女棒的刺啦声里。
　　“所以年后，我们得搬走了，汉师的家属院……是不给我们住了。”他像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年后就走？这么急？”露露手里的仙女棒差点烫到手，惊讶地抬起头。
　　我和江远舟倒是很沉默。
　　自从上次听到陆星野提到要沈姨去办病退开始，我们心里早有准备。
　　"嗯。"陆星野又抽出一根仙女棒，凑到前一根的余烬上点燃，"我和我妈商量好了，她回乡下老家住，我舅舅他们都在那边，互相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将烧到尽头的仙女棒插进泥土里，看着它最后闪烁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我也准备走了。”
　　“去哪？”我下意识地追问，心里却隐约猜到了答案。
　　陆星野抬起头，穿过闪烁的仙女棒，看了我一眼。
　　"去北京。提前去那边看看，找个画室待着，也算提前适应一下。"
　　一瞬间的沉默，只听见仙女棒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知道这是好事。
　　对他，对沈姨，都是更好的选择。
　　可是......
　　手里的仙女棒烧到了尽头，灼热的灰烬落在指尖，烫得我猛地一哆嗦，赶紧扔掉。
　　“这是好事”江远舟一把搂住陆星野的脖子，“可以啊你小子，逃过高考了！”
　　陆星野顺着他的力道晃了晃，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是啊，我算是解放了，你们高考加油啊。"
　　夜风大了些，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也吹散了仙女棒的青烟。
　　我们又点燃几根仙女棒，谁都没再说话。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该高兴的事，可我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可能因为他就这样突然离开而愤愤，可能因为他不用高考而嫉妒，还可能因为少年越来越沉默的身影和越来越沉郁的双眼。
　　我有种预感，似乎这次他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远处传来春晚倒计时的声音，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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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前一周，我们去陆星野家帮忙收拾东西。
　　推开他房间门时，他正坐在地板上，周围堆着几个敞开的纸箱。
　　“这个给楼下小胖，”
　　他头也不抬地拿起一个变形金刚，“他念叨好久了。”
　　又翻出几辆合金小车，“这些给对门李叔家双胞胎。”
　　我蹲下来扒拉箱子，里面都是他小时候的宝贝。缺了轮子的四驱车、掉漆的陀螺、画满涂鸦的漫画书。
　　陆星野的动作很轻，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端详几秒才放下。
　　“全送人啊？”江远舟拿起一个奥特曼，它的胳膊还用胶带粘着。
　　“这个！我记得！小时候为了抢这个，咱俩还打了一架，你把我鼻子都打出血了！要不给我吧？”
　　“你要就拿去吧”
　　他接过奥特曼，掰了掰它用胶带固定的胳膊，“反正都是小时候的东西了”
　　那我们呢？
　　我们这些一起长大的人，在他心里，是不是也终究会变成"小时候的东西"？
　　我突然有些眼眶发热，莫名的矫情。
　　玩具收拾完，房间里顿时空荡了许多。
　　只剩几个纸箱，里面全是颜料和画具。
　　那一刻，我忽然无比确信，这个家伙，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画家。
　　“就带这些？”我指了指画具箱。
　　“嗯”
　　“陆星野”我用胳膊肘捅他，“以后你成了大名鼎鼎的画家，可别忘了我们。”
　　陆星野正弯腰用胶带封箱，闻言头也不抬，“忘不了，你小时候流鼻涕的照片我还留着当镇宅之宝呢。”
　　“陆星野！”我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一个抱枕砸过去。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灵活地侧身躲开，“林念，你能不能淑女一点？”
　　————
　　临走时，陆星野落在最后。
　　等江远舟和露露走远了些，他突然把我拦住，“林念，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有些嫌弃的打开那个看起来皱皱巴巴的塑料袋，打开就愣住了。
　　里面装着一个断成两截的塑料王冠，上面的水钻掉得七七八八，只剩几颗歪歪扭扭地粘着。
　　“之前清东西时翻出来的。“他挠挠头，“我小时候给弄坏的，记得你当时哭得喘不上气，还要跟我绝交”
　　我接过，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小时候我们玩过家家，总是我扮演公主，江远舟扮演王子，陆星野这个小霸王扮演邪恶的坏人。
　　那次陆星野不知道抽什么风，嚷嚷着一定让他当王子。
　　在我们一致反对后，他气急败坏的扯下我的王冠，塑料连接处“啪”地断裂。
　　我捧着碎成两段的王冠，哇哇大哭，眼泪噼里啪啦的砸在最大那颗“钻石”上。
　　露露他们都围在我身边，集体谴责陆星野的恶劣行径。
　　陆星野就抿着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装饰链。
　　“你小时候就是个混世魔王，”
　　我摆弄了一下王冠，断口处还能看到当年试图用透明胶粘合的痕迹，已经发黄发硬。
　　“这可是我舅妈特地从上海给我带回来的，我才戴了两次，就毁在你手里了。”
　　“是吗？”他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
　　“可能......”陆星野突然笑了，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我就是不爽凭什么江远舟抢公主就是王子，我抢公主就成坏蛋了。”
　　他伸手，从我掌心拿过那个王冠，郑重其事的给我戴上。
　　然后像动画片里的骑士那样夸张地鞠了一躬，“欠你一句道歉，我的公主”
　　我看着他滑稽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发酸。
　　我赶紧把王冠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塑料袋，强装镇定地翻了个白眼，"幼稚死了你，陆星野。"
　　他直起身看着我，也笑了。
　　笑容短暂地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霾，仿佛又变回了许多年前，在香樟树下，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