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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烧肉和冷饭粒 红烧肉和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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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冬天,冷得有些邪乎。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掉得精光,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吸着被冻得通红的鼻子,蜷在沙发上。
看电视机里那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人,在漫天风雪中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讲话。
“现在还在下雪,天气又冷,大家要吃苦了,但坚持一下,过一段时间,情况就会好的,大家就可以回家了,房子裂了,塌了,我们还可以修。大家要努力把房子盖好,把家安置好,把孩子培养好”
房子裂了?塌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我家洁白的天花板,那该是多惨的景象啊?
正胡思乱想着,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爸起身去开门,一开门,一股冷风窜了进来,我立刻打了个喷嚏,伸长了脖子去看是谁。
叶叔站在外面,神态很奇怪。
他压低声音和爸爸急促地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只隐约捕捉到“检查……医院……”几个字眼。
爸爸的背影僵了一下。
“丽!你过来一下”爸爸伸头朝我妈喊了声。
“干嘛?正收拾碗筷呢。”妈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真的?那怎么办?”门外妈妈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也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在屋里坐不住了,趿拉着棉拖鞋跟了出去,挤到妈妈身边。
走廊上的冷风刮得更紧了。
“能怎么办?有了就只能生下来了”叶叔的脸色很白,只穿了件毛衣,外套都没穿,肯定很冷。
“现在国家管的严的很,不好办啊!”爸爸皱着眉,他也没穿外套。
“方雯怎么想的?”妈妈同样皱着眉。
“叶叔,你们进屋说呗,外面太冷了”我缩着脖子,忍不住打断他们。
大人们好像这才注意到我,叶叔有些慌乱的看了我一眼。
“大人说话小孩子听什么听,快进屋去!”妈妈白了我一眼,把我赶进屋。
“方雯也想要……”
进屋前,我听到叶叔说的最后一句话,尾音消散在冷风里。
过了很久,爸妈才神态凝重的进了屋。
谁也没有去管电视里那人继续说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人民的生命高于一切......”
几天后,我们正窝在沈姨那间总是飘着颜料味道的画室里做美术作业。
美术老师上节课教我们做的纸人半成品摊在桌上,正在用皱纹纸和毛线装饰着。
我看到叶知夏突然又想起那天晚上叶叔奇怪的表情。
“夏夏,方姨怎么了?”
叶知夏正用一绺黑色的毛线,给她手中的纸人做头发。
听到我的问话,抬起了头,飞快的瞥了我们一眼,“我妈妈又怀了一个小弟弟”
我正要去拿剪刀的手就这么停在了空中,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在计划生育政策各种标语下长大的,身边几乎所有的小伙伴都是家里的“独苗”。
从来没想过会有什么弟弟妹妹之类的生物出现。
“弟弟?可是......”最聪明的露露也是呆呆的,平时的伶牙俐齿的她现在也说不出什么话。
旁边的陆星野早就做纸人不耐烦了,把大张的报纸揉成团,隔着桌子向我扔过来,砸到我脑袋上弹了开来。
“诶唷!”我捂着额头,回头瞪他,“陆星野你干嘛!”
“你怎么那么八卦啊!”陆星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人家夏夏想要个弟弟,有你什么事啊?”
他把桌子上用来做纸人的东西拂到一边,重新摊开他的宣纸。
“我不想要弟弟!”叶知夏猛的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
我们都呆呆的望着她
“我不想要!”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手里的毛线被她绞来绞去,都快打结了。
陆星野摊开宣纸的手一顿。
“那你去找个道士,把你弟弟除了算了。”
他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很滑稽,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
提笔蘸墨,开始画他想象中的宇宙战舰。
我望着叶知夏的耳朵通红,手里不停的摆弄那几根毛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看着一旁陆星野没心没肺的样子,气闷不已。
陆星野这家伙!也太不靠谱了!
————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奶奶的影子总是带着些许的冷漠与疏离。
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懂得成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觉得奶奶看我的眼神,和看堂哥的,永远不一样。
堂哥从乡下来到城里上学的那天,奶奶做了一大盘红烧肉。
吃饭时,我眼睁睁看着她用一块,两块,三块……足足五块红烧肉,堆满了堂哥的碗,酱汁都快溢出来了。
“奶奶,我帮你剥蒜。”我踮脚去够灶台上的搪瓷碗,想帮她做点事。
她却用肘部把我格开,“去去去,边上玩儿去,别在这儿添乱。”
几瓣蒜从她手里滑落,在瓷砖地上滴溜溜地打转。
我不死心,又凑过去,“奶奶,你累不累?我帮你捶捶背吧。”
“哎呀,不用不用,你安静待会儿就是帮我了。”奶奶挥挥手,再次拒绝了我。
我悻悻地退到一旁。
后来也就不再尝试用这样幼稚的行为去博奶奶的关注了。
————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听到父母卧室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每次回老家,妈都这样,恨不得把整只鸡都塞到她孙子碗里,念念就眼巴巴看着......”
“你少说两句,妈年纪大了,她那个观念……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试图安抚。
“这‘重男轻女’的思想到底什么时候能改?”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被压低,“女孩怎么了?女孩就不是她亲孙女了?”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老人嘛,都有老观念……”
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但争吵的声音依旧清晰。
重男轻女?
我轻声地重复着这个我听了许多次,却不是很理解的词。
这个词就像那年冬天的寒风,早早地吹进了我心里。
我听不太懂他们的争吵,却能感受到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重。
从那以后我开始对“哥哥”、“弟弟”这样的生物莫名地生出一种警惕和偏见。
他们在我懵懂的认知里,仿佛自带光环,会轻而易举地夺走本该属于我的关注和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