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生缘》清明阶上

8、伊始 引首：

　　引首：
　　节日，世俗认定的重要日子。我一向尊重与喜爱其背后承载的文化，但生活中的节日往往不同于书本上的模样，很多时候仅仅只是一顿比平日略丰厚的晚餐。我幻想过诗书里的锣鼓喧天城不夜，也见证过视频里的烟火绚烂万人场。
　　直到真的身处其中。

　　除夕夜，大校场上搭了个简易的高台，大汗领着全军祭祀完，天已完全黑了。

　　众人四散开来，三三两两坐着吃饭喝酒，大汗与几位老将军坐在上首边拼酒边追忆往昔；底下人更是闹腾，年轻的小将坐不住，带头摔起跤来，围了一圈人喝彩，还有许多少男少女们顾不上吃喝，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我和附离坐在大汗右下侧，能轻易扫视全局。附离没有离开，也没有人来这边交际，这张桌子顿时成了喧闹场的空虚地带。

　　我默默看着附离布菜，一心享受这平生最正式的除夕宴席。

　　桌上有两碗汤，是圣河里特有的一种小鱼熬出来的，汤色奶白，味道鲜美，正是妈妈一直追求却没能达到的完美。只是这鱼难得，到这那么久，我也才喝过两次，自然要好好品尝。

　　先喝完我那碗汤，胃里暖暖的。羊肉附离也片好了，我拿起饭碗默默吃饭。今天菜色很丰富，除了狼族传统，也多了许多其它地区的美食。我吃得很开心，比平时多吃了些，直到九分饱才停筷。

　　附离把他那碗汤摆过来，还是温热的。我抱着碗一口口咽下去，更能细品汤之鲜美。

　　等喝完，胃更饱了，附离也风卷残云地吃完了剩下所有饭菜。我托着脑袋有些犯困了，热闹的声音突然远去，慌乱抬头，不见人群欢庆。

　　取而代之的是星光，雪山，树林，流水。

　　漆黑的天幕，银河缄默，夜空闪烁着璀璨的星光，月色皎洁，交相辉映。

　　平整的雪原，圣河无言，河面萦绕着淡淡的蓝光，水波荡漾，晃晃荡荡。

　　北风卷起树叶，沙沙作响，停了一拍的心跳与呼吸渐渐平和，我环视四周。

　　这是一座湖心小岛，周围树林掩映，湖水咕噜噜冒着泡，丝丝缕缕的热气融进空气。附离解下他的大氅披在我身上，轻轻松松将我整个包裹，不出意料地拖地了。“有些重。”我想起小时候穿爸爸的短袖，被父母取笑像是唱戏。

　　附离牵着我在石头上坐下：“你不能吹风，实在重的话等我生完火。”他说完就去捡柴，没多久燃起了个火堆，我便拖了大氅只垫在石头上。

　　看着触手可及的圣河，忍不住撩起水来：“这里比营地那段的水热多了。”这水和温泉一样，还没有硫磺味。“喜欢这里吗？”我不舍得闭眼，只是深呼吸：“喜欢，这里，很安静，很美。”

　　附离望向月光下近在咫尺般的陨峰，山顶闪烁着银光，比星星还亮：“你知道吗？那是他的心脏，他身陨那天心脏流出的鲜血奔涌成河。最初它们像岩浆一样滚烫，慢慢地，血浸入大地混着土石逐渐冷却凝结，演变成赤脉沉入河道底部。赤脉日复一日释放着力量，越靠近圣山，赤脉越纯，能量越强，水便越热。”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月光下的山脉终究不如白昼时分清晰可见，多了几分神秘的气息：“这里离他可真近啊。”

　　附离默默点头，坐了下来：“这是我小时候偶然发现的地方，幼时不想读书习武，从军中逃了出来，不知往哪儿去，沿着圣河往上，发现这，甚觉适宜。之后每次逃学便躲在这，伯父从来没找到过我。”

　　他添着柴火，火光照映在他的脸庞，明月星光倒映，周身闪烁着圣河的荧光，一时间恍如传说里的神明。

　　我忍俊不禁：“没想到特勤大人也会逃学啊。”他轻笑着摇头：“各家子弟第十五岁时都会被送到这里。我五岁就来了，和当时刚进来的那批同族一起训练，开始总是跟不上。伯父对我期望高，要求很严，有天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出来了。”

　　“阿瑤没逃过学吗？”

　　我随意地玩着水：“还真没有哦。我小时候啊，按我母亲的说法就是个极省心懂事的孩子，几乎没让她操心什么。”反倒是后来，等我大了……我随意地接着道：“只是怎么可能没有压力呢，大抵是弦崩得太紧，没等我逃，弦先断了。生了一段时间的病，最后又硬生生自己把弦接上去了。”

　　思及那段时光不禁想起阿沅来：“还记得我那个朋友吗？我们都有些不太合群，我面上总会遵循着社交礼仪，只要不违背我底线，便懒得拒绝别人，也不愿太引人注目。”

　　我转头笑着道：“你不知道，她就不太在意旁人，肆意多了！你能想象吗？她有次和别人同桌了半年，最后才发现是小学的同班同学，还是人和其它人聊天说起，她才知道。她总觉得这有点傻，但我却觉得挺好的。”

　　想着阿沅抱着我嚎好尴尬的样子，我歪着头忍不住笑：“其实我还挺羡慕她这种性格的。生命有限，何必太在意那些无所谓的事与人。自在随心，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一场，不会反复纠结，更不会把坏情绪堆积起来耿耿于怀。哪怕经历痛苦，最终也还是会迎来新生。”

　　我没等他反应，快速道：“反正我俩啊，算是互相陪伴走过了一段压抑成长的日子吧。我们聊小说聊电视聊家庭聊人生聊未来聊生死，肆无忌惮对彼此发表自己的观点，指点江山，意气风发，那些不被家人理解的言论都能对她讲。”我挑挑拣拣选了根笔直的木棍，在水里划来划去：“是一段虽然有些幼稚却很美好的时光。”

　　他认真地点头：“人生得一知己，一大幸事矣，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更是幸事。”

　　“这倒确实。你呢？你和我们差不多大的时候，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兵法武功怕是都已经有了不斐的造诣。”他摇头：“我那时刚从训练营出来，还是个普通小兵，每天想着如何活下去，琢磨如何能更快地砍下敌人的头颅，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杀敌就能保护身边的人。”

　　他嘴角勾着，带着微妙的嘲讽，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寂寥。我有些不知道说什么，生在和平年代的我确实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十五岁上战场，还是少不更事的年纪，何必这般苛责自己。与你同龄的人才刚入营训练，那些和你同批的人里，又有几个被放出来啊。你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

　　“世上哪有天生的圣人，是，你是他们口中的天才，力压同辈的天骄，但你又不是神。谁都有弱小的时刻，也都有犯错犯傻的权利。这么些年，你出生入死，一步步走到现在，已拼尽全力。你对得起所有人。我想你曾经的袍泽们，不管现在在哪，也都会为你骄傲的！”

　　火光摇曳，照映出他怔愣的面容，眉眼间灿烂的笑意缓缓绽露，像盛开的雪莲。他没有回答，只是取出腰间的骨笛吹了起来，低沉婉转的声音回荡在风中，那是狼族最常见的祈福曲子。

　　隐约听见炮鸣，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雪原上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狼嚎，夜幕中天狼星明亮闪烁。

　　烟火散尽，风挟着余音飘远，雪原再度寂静。

　　“新年快乐。”

　　“新年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