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生缘》清明阶上

5、选择 引首：

　　引首：
　　人生总是难以预测的，会经历什么，遇到怎样的人，以及最后成为怎样的人，都是未知。就像我从未想过经历这一切，却已经经历了。
　　我时常想，以人类之能难以看透的那些，被我们称作命运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将一切都写进命中注定。

　　刚到这时还是盛夏，如今已然立秋。悄悄又迅速地，似乎只是一夜过去，金黄发起进攻，一路攻城略地。早晚的气温更冷了，我总有些疑心是要下雪了。

　　附离更忙了，回来的也晚了许多。我的身份则变得尴尬，尤其是显眼了起来。出去散步总是有人偶遇，还经常被人隔得远远地围观，我都开始怀念开始被当透明人的日子了。

　　狼族实行一夫一妻制，但规矩嘛，向来是用来打破的，尤其利益当前。我不想看个风景还要被影响心情，便不再出门，继续在王城小院时的事业——翻书。

　　然而很多事不是你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

　　窝在帐里的第四天，帐中进了一条毒蛇。阿里捏着蛇玩了两天，又发现我中了毒。可怕的是这毒是我来王庭不久就中了，只是刚刚积累到阿里能察觉的程度。

　　小姑娘吓得够呛，跪在我面前发抖，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脸色白成那样。不过我很清楚，这个下毒的可不是那个丢蛇的能比的，对方是处心积虑防不胜防，反倒是该感谢阿里，不仅发现了我中毒，还得费心研究出解药。

　　后天附离休沐日，今天正好执失老将军来见大汗，附离便带我去拜访各位将军。在执失老将军那用过午饭出来正好是一天阳光最好的时候。

　　我扭头看附离：“你下午还有安排吗？”“今天陪你。”“那我们去河边吧，好久没出来了。”

　　营地旁边有条河，从圣山而来，蜿蜒曲折，在草原上蜿出九曲十八弯后又绕狼族九城而过，奔向妖域中部。是狼族的圣河。营前这段河水清澈，除了伙房捕鱼的以及对岸牧场有专门负责放牧牛羊和马的兵丁，平时少有人来。

　　狼族军中实行轮番休沐，从营中心一路过来，越来越安静，这时飞奔的脚步异常突兀。来人是附离的副将，跑得很急。

　　我看向附离：“肯定是重要的事，你快去吧，这还有哈尔呢。”他点点头，解下自己的披风，替我系上：“河边风大，小心着凉，忙完我就过来。”

　　我笑着注视他们离开，直至看不见人影才带着哈尔继续走。水汽迎风扑来，我熟门熟路地在大石头坐下。“哈尔，你去把我平常用的东西带过来好不好，还可以喊余娘和阿里一起，我们在这野炊怎么样？对了，记得我昨天看的那本书，还没看完呢~~”看着我兴奋的样子哈尔一脸纠结，我立马保证：“没事的，今天附离特意带我走了一圈呢。哈尔，我好久没出来了的~~”哈尔无奈点头：“那娘子别走远，婢子很快回来。”

　　我笑着和她说再见，目送人影远去。

　　对岸牧场上牛羊成群，哞哞咩咩此起彼伏。我起身伸了个懒腰，抬步往上游走去。

　　流水淙淙，风撩起裙尾，我默默地走着，向着落暝岭，一步一步，直至看到河边几柱瘦小杨树。

　　“出来吧。”

　　一，二，三。背后响起脚步声，我转身，看见了她。

　　我记得她，是那天在苏农茉说话后，第一个出声附和，并直说我身份有问题的女子。

　　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她跟得不算远，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走得有点慢，最后正好停在树冠外：“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我微笑着：“娘子不该先问安吗？”愤恨鄙视的目光瞬间扎了过来，她几乎要跳起来：“不过区区一届凡人，让我行礼，当心折寿！”我笑得越发真诚：“多谢娘子挂心，我虽不喜繁文缛节，但是见面打招呼是基本的礼貌。入乡随俗，我既当了这大汗昭告狼族的特勤夫人，自然得习惯狼族的习俗。附离说狼族最重规矩，我既不想娘子因忘了规矩，再被罚，也不想自己失了规矩，这才提醒娘子。”

　　我笑着环视四周：“虽然此时四下无人，但也不能因此懈怠不是。”

　　忽起一阵秋风，满树黄叶翩然飞起，与飘扬的披风共舞。

　　隔着纷纷落叶，我看着她紧盯披风出神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

　　风停，叶落，满地黄叶堆积。我迈步上前，落叶吱吱作响。抬手抚掉身上的叶子，顺势裹紧披风，我的视线越过她头顶，望向湛蓝的天幕，没有云，天空很高很远。

　　“起风了，草原风大，尤其还是在河边。”我重新看向她，微笑：“你穿得单薄，我身上这件是附离走前担心我着凉，额外给我披的，不能借你。不过哈尔回去取东西了，应该没多久就会回来，她素来仔细，总是会多拿几件披风斗篷的，等她回来我让她借你件吧。”

　　“娘子放心，我不会把你一时失礼之事传扬出去的，也不会告诉附离。这营里实在有些无聊，我平日就喜欢在河边看风景，几乎没见过其他人。今天看见你，实在有缘，你也喜欢看风景吗？我们以后可以一起，我常召你来说话好吗？未来八九十年我应该都会跟在附离身边，平时也没什么事做，我们可以经常聊天。”

　　她的眼神一点点从披风移到我脸上，神情冰冷，右手攥紧拳头。

　　我没有再开口，呼啸的拳风若山倾之势，伴着锐利的爆鸣声，在这样的浩大声势里我清楚地感受到左肩胛骨寸寸碎裂，尖锐的灵力细细密密地撕裂着血管。

　　“砰——”

　　圣河水不论什么季节都是温暖的，尤其是上游，凹岸的深水包裹着身体，温热的水流轻柔化去体内肆虐的灵力，我挣扎着最后的力气望向岸边，流动的水幕扭曲了她的表情，越发遥远，看不清是笑还是哭。

　　梦中迷迷糊糊听见阿里短促的笑，声音里的兴奋爽快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下意识打趣：“你这是又捡到条毒蛇还是毒草啊？”“娘子！你醒了！”

　　哈尔急忙扶我坐起来，阿里则冲上来拿住我手腕。我心里叹了口气，笑道：“你们这流程是越发熟练了。”之后种种按下不表，我好不容易安抚完姐妹俩，也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不久后余娘告诉我，那天是那个姑娘行刑的日子。律帐判其谋逆，处极刑，剜肉削骨，毁去元神，散尽魂魄。

　　之后的岁月里我偶尔会想起她，透过帷幔，她在人群中，娇俏可爱，透过水幕，我在河流里，面目模糊。

　　流星在选择中下沉，
　　太阳在选择中上升。

　　但什么是流星，什么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