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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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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之后,一切都模糊。
连笔直的光线都柔软起来,它慢慢地反射,慢慢地传入我的眼瞳。然后睡意爬上窗户,自然而然。阳光直射书桌,笔筒的影子从西缓缓移到东。有时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翻阅,读完一群人的十年乃至一生,这是真正的众生相。书里的人们相爱,用孤独消解另一种孤独,但现实里的人们不能总是相爱。明明眼里有些疲惫,可不同的故事,仍在不停交换,丝毫不顾及故事会从对方的耳朵蔓延到哪里。
整个假期我几乎都呆在家里。下学期开学前,我窝在床上看完了一部关于南极的纪录片。里面的科考队员说话时经常呼不出白气,违背了常识中水气遇冷凝结的现象,这是因为南极的空气很纯净,缺少凝结核,也就缺少形成水蒸气的原料,所以难以立刻形成滴液。画外音还说,水的各种形态,与温度压强有关,也与时间、地点有关。
四月,青芝坞的梅花早已谢干净,黄龙洞附近的紫叶李占满了整个天空。太阳不停地晒,西湖的水慢慢活络起来。春江水暖鸭先知,我总分不清那湖边扎猛子觅食的到底是鸭子,还是鸳鸯。每天都人带着相机或是登山杖,前往西溪和九溪。和所有喜欢春天的人一样,我绞尽脑汁也交不出稿的时候,会投两个币从1314路的起点一直坐到终点,在春日限定巴士里构思我笔下的内容。
某日,我和学院的另几个同学去紫金港观看一个本省IP的项目启动仪式,从求是大讲堂里出来时天色还早,看西边的阳光照射在高高的钟楼上,时针慢慢地做着圆周运动,钟楼下有穿舞蹈服的学生在拍艺术照。我打算到对岸的启真湖观夜鹭,经过旁边的计算中心时看到今天好像有学者讲座,“从高比能二次电池功能复合界面的纳米尺度结构演变规律谈个人发展规划……下午14:30-16:30……”忽然扫到海报上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一刻,仿佛听见夜鹭遥远的叫声。
人流从出口出来,我看到了腊八在法喜寺碰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他。这次没有外翻的秋衣,背着电脑包倒有学者该有的样子。
我不是他的学生,甚至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老师您好,请问您现在有空吗,那个、我有点问题想请教您……”我略带唯诺地开口,手里还提着刚才启动仪式分发的资料袋。
“现在不太方便,我要赶回另一个校区指导实验。我的邮箱你知道吧,先发邮箱,我晚上看了回复你。”
他以为我的问题是长篇大论,“其实我是想说,上次在法喜寺的义工,您还记得吗?”
“义工?”我看着他停下思考,几乎羞耻地想要直接逃走。
终于——
“哦,原来是你啊!我记得,那天还下着小雨。”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耳朵边又响起夜鹭的呼唤,它们展翅,起舞于四月的谷雨时节。
夜班车驶过秋石高架一盏又一盏路灯,淡黄色的灯光落在车内。
明。暗。明。暗。明。暗。
春风沉醉的夜晚,风景本身没有错。
最近刚好要写点和茶文化有关的文字,于是我去了趟茶叶博物馆。门外小池里已有了盛开的睡莲,我更加确信,即便暮春,这个季节里到来的一切都不会枉然。出来后我点了碗片儿川,老板在里头加了时令小笋。继续沿着灵隐路走,遇上绿灯直行,遇上红灯右拐。不管往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郁郁葱葱。
抛开和任务有关的一切,走出去寻找这座城市愿意慷慨赠予我的礼物。时间都是以天为单位的,全是一整天一整天的时间。梧桐树下的海棠落英缤纷,团团花瓣刮蹭马路时,簌簌作响。在多余的喧嚣里,我从来没想过会在同一个季节遇到耳东两次。
人生的交集总是让人难以捉摸。在得到耳东的联系方式之前,我偶然知道了耳东的住址——坐在玉泉公交站等待的时候,我看到耳东从浙大新村里出来。今天,他不是学者的样子。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已经小跑着追了过去。以为他要去坐地铁,没想到他往植物园的方向去了。
一双运动鞋,到底是快。
“好巧啊,又遇到了!”如果不是香客和义工的关系,我一定不会在路上叫住耳东。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上,我要去植物园,一起吗?”他的话落在和煦的风里,被吹进我的耳。
“你对植物还有研究呢?”
“不算研究,室友是园艺系的老师,经常自育兰花新种。受他影响,天气好时我也会去植物园。喏,拿的还是他的入园年卡。”说罢,耳东从腰包里掏出年卡。
“毕业时能收到一束自己培育的花一定很有成就感吧。”我觉得那是很美好的事情,在自己的花圃里侍弄一株株安静呼吸的花蕾,期待它们会开出怎样的人间。
“当然,念他的研究生,毕业会送你独一无二的花束。”
“对于植物,我从来都是只看图片、不看文字的。”我开玩笑道。
“这点上倒是跟我很像,室友的那些各大洲植物图鉴一直被我当作解压书籍。”
起风了,不断的风像潮汐一遍遍重复,扫了屋顶,扫了庭院。
城西飘来不规则的云,把太阳遮起来了。先是一颗,轻如尘土,从草叶上兀自滚落。后铺天盖地,掀起石头敲击老屋的瓦楞。此刻的芭蕉在滴雨,屋檐上两只麻雀在啁啾。雨中的雨,唐诗的雨,宋词的雨,都落在这卷轴里,淋着园中虬根枯木。人们歇了下来,慢慢沉入烟雨萃聚的深处,宛如尘埃委地。
“你现在还在做义工吗?”耳东问道。
“那一次只是替朋友来帮忙。不过很放松,很宁静,很自然。”摇摇头,我继续道,“平日的我们都太傲慢了。”
“或许是科研做久了,我经常带有成见地俯视别人。对把控不了的事物,我难免无感,就像没有顺序的雨声。”耳东说完,屏息凝神地聆听起来。一阵风吹,有形的事物正寻觅无形的思想。
“所有人都是敏感的,只是有些人被别的事情给耽搁了。就好像一件物品很久没动,它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雨水在肌肤上叩击,和声的绵延和元音的加入,两股声部交织,不动声色、不顾轻重地穿过人们。一部分雨滴一直抵达大地蜿蜒曲折的骨骼深处,一部分雨滴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小雨怡情,大雨怡醉。假如一颗心真的足够敏感,会经得起这样的敲击吗,不会担心被雨点的频率震碎吗?
一个人和两个人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只是被淋得浑身湿透,而两个人是被雨揽在怀中。
梦快结束的时候,我隔着雨看向耳东,“下完这场雨,我们夏天见。”
在南方以南,太阳的直射点正好落在北回归线。我可以自由地挑选花店、咖啡馆、展览,或是干脆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路过小河直街,看到反光里正对门店窗户中间的自己,也会恍惚,这竟然是我吗?阳光落在身上,晒得皮肤微微发痒,这时我会深刻地体会到我正在自己向往的城市里,念一个自己选择的专业,做一年前或是更早以前渴望做的事情,没有阻碍,没有顾忌,顺理成章。
朋友们都说,我是一个注定能够享受生活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很多事情一点把握都没有。关于未来,关于眼下,关于过去。他们之所以看到那个会享受生活的我,是因为存在着“时差”——看见了我,但不理解我。你的生活同他人的生活,或许根本就在两个维度。而选择自己的节奏,允许自己放弃追赶和他人、和世界,包括和自己时差的那种方式,就成了朋友口中的“能够享受生活”。
电脑里有一个名为“别看!!!”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我以前写下的、至今还无法归类的碎片,短则几百字,长则上万,老实说都写得很差,但我每次点进去都看得既难过又感动,尽管这种感动非常无用。它们可能只是在被创造的一瞬间抚慰了我。
浪费大量的时间在无用地敲击键盘上,却连按下保存键的勇气也拿不出来。
整理好笔记本,从浙江图书馆里出来。在江气澹然的黄昏,我绕着城市阳台和之江绿道走了一圈又一圈,隔着浩浩钱塘江看杭州之门慢慢辉煌起来。大楼的顶端,或许已经沾满了热带雨林般夏天的潮湿。灯光隐匿在浓浓夜色之中,我想起耳东说过的话,“我们不可能让理论体系完备,所以理论体系只能越来越庞大”。耳东常看的世界植物图鉴里有很多“科”“属”“种”之类的名词,类似论文里的“章”“节”“目”,好像没有这些严谨的概念,人们就无法把世界上的事情说清。
有时,人们争先爬到高处,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毕竟我们只是路过,不是出发和到达。
到市民中心站坐地铁时,我恍惚觉得,远处的灯光并不是一道江的距离,而是相隔几条山脉、几片森林、几颗湖泊。
我抱紧笔记本,地铁启动时灌进来的风让我有些瑟缩。我触碰着像风声一样涌动的词块,抢救式地记录,它们有的从深夜的隧道中流淌过去,没有人知道隧道那边是什么,但是我们已经行走其中。
“作家写书是为了知道最后的的结局,你知道吗?”
我给耳东发了条消息,地铁里信号不太好,经过“凤起路”时上来不少人,网络变得更差。再次打开手机,是出站刷码的时候。耳东在对话框里说,“即便是编造的文字,落纸也成了事实。”
刮起了风,乌云像十二只成年大象奔涌而来,随后出现的闪电在暗夜几乎照出一整个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