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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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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藏山
梅雨过境,一连好几天,空气中悬浮的水分子都足够让人溺毙。行走其中的人们像刚从夜的大海上岸,沾满水滴。反复阅读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小说与散文,重温那些几乎能背诵出来的段落,上面的字迹被蒙上一层爬满了蛛网的水雾。它们无一例外地美丽从容,让我回忆起它们最初带给我的欣喜与充沛,和第一次分享给耳东时的骄傲与期待。我选择在这样的体感下,给耳东发消息。雨锁城市,手触屏幕的粘腻,像极了那时候每天互相发睡前“晚安”的不舍。
遇到耳东之前,我在当地一所还排得上名的大学,在一个听起来挺好就业的专业学习。那是我在考试院报名通道截止前四分钟改的专业,通知书送到的时候我想,接下来的四年甚至更久我都要陪着它了。高兴的父母让我好好珍惜眼下的专业,他们认为那些他们没能力剔掉的反骨,现实的巧合给我剔掉了。有时候我在燥热的夏日夜晚激进地想,这个过程像极了一个不规则三角形,被迫进化为等边。因为等边三角形可以无限多的拼接在一起,仿佛世界上最安全的事就是让自己消失在“多数”之中。这种激进思绪把自己赶到宇宙的对立面,让自己显得清高又悲壮,像赤身奔跑在荆棘之路上。不过我很快明白,即使如蛙,坐井观天,也可以用不同的视角仰望——把脚步走不到的路竖起来,让目光像爬梯子一样,去抵达仰望的高度。
蝉鸣渐渐减弱,身后只有它飞过的夏季。最后一个学年开学时,我带去了一株在家里被父母称作洋葱头的紫色风信子,放在寝室的阳台上,陪她慢慢度过花期。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在台风眼下,我都在害怕普鲁斯特效应,怕花味勾起九月的记忆,怕想起已经分开的耳东和他的出生地宜春。
分开后,我再没进过赣菜馆,即便路过,也没有一次进去。
我总觉得那天和耳东的相识是受到了神佛的启示,后来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戒断后遗症。再后来,我不再感到害怕,抖落书上的字迹,合上那些对白,把这段不长不远的经历归纳到非虚构小说里,同曾经看过的那些非虚构小说一样——我理解非虚构,就是用真实的载体,去承载真实的力量。在虚构的纸页世界里,承认现实世界的坚固。我想那些非虚构小说家们,也并不是为了去撼动现实之厦,他们拼命揣测别人却在小说中如此自然地抒情,关键在于他们找到了现实和创作之间的距离感。
2023年的2月,口罩时代刚刚结束,寒冬还没有正式到来,却已有万物复苏的感觉。室友临时有事,我代替她去法喜寺当了一日义工。她一句可以免费撸猫,就把我拐了过来。
出地铁,走几步,坐上1314路公交车,路过清波门、苏堤南、浴鹄湾、茅家埠,这时天空飘起了小雨,冰凉凉的雨丝穿过公交车半开的窗,落了三两滴到我的嘴唇上。立春后的第一场雨,稀稀拉拉,浅尝辄止。我重新把口罩拉过鼻梁,卡在眼镜下压紧,透过车窗看两边绿得勉勉强强的茶园。三天竺、中天竺、上天竺,越临近,雨脚越密集。寺内的地用深山的石板铺就,神龛上有些墨迹已经剥蚀,僧人在青灯黄卷下孜孜矻矻地参禅悟道。人们虔诚而肃穆地上香,作揖。愿望不能说出口,要藏于心,圆了愿要还愿,如此周而复始。
下午时雨越下越大,晚钟似有若无,一种悠远的孤寂在天地间慢慢扩展,直到归于沉寂。
我是看殿义工,主要工作是打扫大殿、接待香客,今天恰逢腊八,平日香客是很少的。寺里烧了腊八粥,有炊事义工帮忙盛到一次性碗里,快凉时再盖上盖子。后面,后勤处好像缺了食材,两位炊事义工被叫走,走时她们叫我代看一下腊八粥。
第一次看到耳东时,我正在和一只三花猫说话。眼前这位香客,他的秋衣下衬不慌不忙地露在羽绒马甲外,我猜他刚赶完路。
“施主,今天寺里有腊八粥,可以落座品尝。”我说完,他马上跟了一句谢谢。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对方忽然说,“你是学生吗?”
我有些诧异,懵懵地点头默认,他接着说,“我看到你很年轻,别的师傅大多上了年纪。”
三花蹭蹭我的裤脚,然后跑开了。或许是见我有些心不在焉,男人又说,“以前我在龙井村做过茶室义工,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那时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经人介绍做了三个月,顺便梳理接下来的生活。”
我随口接到,“那你现在呢?”
“去外面读了研究生,回来刚结束博后。”站在檐下,他说出的话里冒着白气。
“高材生也会来寺庙啊。”话题变得有趣,我轻笑。
“人们相信科学,科学家却信佛。哈哈,当然我并不信佛,只是下班后路过。不过,存在即合理,对吧?”
我很难想象认真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回答一个形而上的问题,他话音落下的几秒钟里我像被新娘捧花砸中的路人一样尴尬。于是,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侃侃而谈的基础作为靠山,脱口而出那些富丽堂皇的应和。我只会朴素地想象他是如何登临,如何拾级而上,山雀又是如何绕着他一路翻飞。
炊事义工处理完了,我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三花又贴了上来,自信地抬头,像小孩儿似的充满灵性,尾巴勾着我的小腿。今天的工作结束的时候,雨慢慢演变成小雪。车子爬了一段短坡,拐过一个十字路口,驶上高架,朝学校的方向开去。
梅花的梦,诗人的棋盘,哪样不是冷却群山。
雪落断桥,江南比平时更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