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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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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耳东从饭店出来,坐在西泠印社外面的长椅上。孤山之下,人们小心地感受身侧的人。
“山外青山楼外楼,刚才的莼菜羹怎么样?”这片没有围栏的景色,实在是曾经的钱武肃王为今日游人量身打造。
“嗯,水中碧螺春。”耳东咋舌。
“莼羹张翰,渔舟范蠡。其实,还是南宋陆放翁说得好——自古达人轻富贵,倒缘乡味忆回乡。”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我看着鞋子上的蝴蝶结,每天被我重复着一遍遍解开又系上。
听说,从公元前到现在,黄赤交角在一点点变大,原本能在二分日被照亮的拐角,现在只有阴影。还好我的家不在那条老街巷子,我住在海平面之上的高楼。东边是无遮挡的西湖,我每天看太阳浸入湖底凉快,爽够了,又从另一边钓起来。有时候真想把飞鸟埋进烈烈余晖,连同我自己一起。尽管远日点阳光灿烂,却也要感叹人生总要经历几场寒冬;即使熬过了近日点,接下来又是缠绵雨季。
省博建了之江新馆后每年会在“山水之间厅”展出镇馆之宝《富春山居图·剩山图》一个月。一卷时间的纸本画就此摊开,关于它所有的传奇故事慢慢歇了下来。像灵魂在每一个长夜里远行,生命中总有无解的命题,而我们甚至没法猜透上一个故事背后藏着的谜语。历史犹如泼墨画,轻轻带过几笔,不显山水,却大有乾坤。而岁月的山湖轮廓一直在,纵使水墨丹青都褪了色,依然呼对吸、日出对月落、离人扁舟对千里烟波。对峙着——相向又背离。
和别的情侣一样,我们先是朋友,再去追朝霞下的大潮,最后在某年某月某日的傍晚时分,与落日共同呼吸。
“看到那石头上刻的字了吗?”我故意考考耳东。
“虫……二?”他果然回答不上来。
“因为无边风月,文人的小玩笑。”说完,我把他的右手摊开,写下“风”“月”的繁体。
“果然只剩‘虫二’了,真是巧思。”耳东恍然,然后握紧了我的手。
两个人的手没法一直紧握,就像头发长了,是要剪的。最后一个学年开学时,耳东接到一个南半球的长期项目,而我也要准备回老家实习。两个毫不相关的季节,成了我和耳东之间的距离。马上到了六月的毕业季,然后又是四年后的梅雨季,工作的地方派我去杭州出差一个月。
天高云淡,国航的飞机上拉着夏天。难得在梅雨季准时落地,打开手机我发现飞行中公司对接的人发消息说临时有事无法亲自赶来,已经托了下榻酒店的工作人员来机场接我。我在挤满男女的出站口,搜寻着印有酒店名字的牌子,却因为身高问题,不得不先错开人流。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我仍旧没有找到工作人员的身影。包里的电脑和数据线成了肩背的沉重负担,想着减轻背包分量,我找了张椅子,摸出刚才空姐给的一小片口香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薄荷味道凉涩,但很快就能适应,如同习惯生活的凉涩——千里迢迢来旧地出差,并非我的本意。
等待实在无聊,酒店的人又说还在核实,我只得一遍遍排演后天会议要发言的内容。
在杭州上学时,遇到空气质量很好的日子,我会在宿舍楼的阳台上往外望,看学林街上一盏又一盏交通信号灯有序地变换颜色,人行道上的红叶跟着飞驰而过的汽车轮胎跑,法式梧桐叶从树冠上掉落像羽毛一样更新。东边是钱塘江,再往东是萧山区,再往东看——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将从那两座山峰之间升起来。
刚开始认识的时候,我出于推进关系的目的给他发过消息,有兴趣一起等明年第一缕阳光吗。
实在是一个又年轻又天真的问题,难怪耳东老是说我“too young,too naive”。在那时的我看来就像受害者有罪论,他不过问我的童年、青春期和成年后的经历,就这么武断地给我下定义。试图向他辩论,把这个轻率的定语从我身上摘掉。但转念一想,没有意义,被说“天真”的人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天真,但说别人“天真”的人大概率是被世界剥夺了再次天真的权利。
没有直接回答,可耳东还是回答了,他说他以前也会和朋友跨年。带着一层伤感,仿佛他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借机回答了曾经一个他很遥远的朋友似的。
后来他问了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说下雨怎么办。
记得我是这么向他解释的,你做实验采取的是上帝视角,而人活着,采取的是有限视角,人生处处都有偶然的意义。人们不能为了保护火焰,所以熄灭它。同一个道理,我们不能因为担心下雨,而拒绝迎接太阳。
以为至少我会去迎接新年影影绰绰的光线,只是没想到,后来我们都忘了。
我们都被别的事情耽搁了。
清楚地靠以前在杭念书的记忆,我仍旧可以分辨T3和T4航站楼的位置。如果工作人员再不来接我,我应该和从前一样按着熟悉的路线去坐地铁回到下榻的酒店。但是,这次我选择固执地一直等一直等,仿佛不撞南墙不回头。就像有的人分了许多次手最后才真的分开,那面南墙,他们想撞便撞了。一次,两次,三次,这个过程只能证明没有放弃。像一团火永远不会明白,只是淋了雨,为何会影响它们的热烈。
我没有撞过,但不可否认,靠伤害自己来验证的“失败”会美得更纯粹。分开后的时间里,我们没有再见过面。时隔多年,我对于突如其来的问题仍然无法娴熟面对,不管是形而上的问题,还是形而下的问题。怕多一个手势、一个示意,就会在雨中露出眼眶里的破绽。
好像不见到他,他就不会变。或许更怕见到了他,我却不敢打招呼。
会重逢吗?也许会的。甚至,慢下来就可以。
会慢下来吗?也许不愿,也许不能。
我来出差的这一个月,和《富春山居图》每年的展出时间高度重合,不少人在九点开馆前就已经在外面排起了长队。人们冲着所谓“真迹”而来,可很多人并不能真正分辨出真与假。我并不追求真假,也不在意真假,我相信很多时候假的也能变成真的,譬如伽利略用望远镜杀死假嫦娥之后,人们面对死寂的环形山,该怎么写诗?
我们都是特修斯之船罢了。跑过全国很多地方,成都的小酒馆、苏州的蟹黄面、无锡的丝绸店、北京的地铁站、香港的双层巴士,包括乌鲁木齐的大巴扎。天南海北的地方像流水一样经过了我,它们相似但不雷同,留下了一些痕迹,又看似了无痕迹。在一条变化多端的探知道路上小心探究,仅是思维线条的活动,实际从未打开任何间隙,像昆虫带着感知的触角与存在的空间发生共振,留下一丝对周围的警惕情绪。一个人活到现在,是无数个瞬间耦合而成的,有时拆卸一些,有时再粘黏一些,但是总有一些东西,是有了再也不会丢掉的。
很多年过去,我还是习惯投两个币,从起点一直坐到终点。公交车穿过北山街,开上了杨公堤,透过杨柳隐隐绰绰的缝隙,可以看到左侧一片闪着阳光的湖光山色,长长的苏堤横亘水面。几座连着的陡桥,让外地游客惊呼“哇唔——”。
到了被南山路截断的T形路口,司机师傅说,“好了,杨公堤到头嘞。桥过完嘞。”
年少时期岿然不动的那面南墙可能永远也不会被撞到,我一直沿着南墙奔跑,跑累了靠墙坐着,感受墙那边景色的照拂,在墙上刻下我存在的痕迹。快出梅了,我惊觉当年从缝隙里探出头的那株芽,早已爬过了墙头。那堵南墙已经被生命力旺盛的野凌霄覆盖,代我见识了那边的风光。
原来这些年看过的江、河、湖、海,不论哪一种荡漾,其实只是不同时间、地点的水。“好久不见,总觉得杭城的烟雨一辈子也看不够。以前不行,现在却能敏感地听到了,那些雨打在雨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