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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龙循百姓落寻常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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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二,三九天,天愈冷。
雨烟披着忍冬纹披风,细细研墨,毛笔吸饱墨水,又吐出些,有序地洒落在薄纸上。
暖炉升起清香烟气,口鼻呼出氤氲水汽,一气呵成,一笔落毕,几步外却传来掌声。
雨烟抬头望着不知何时来的郑起,将笔搁下,听着这突兀的掌声问:“郑郎君好雅兴,大早上来我这字画店。”
郑起悄声上前,行一礼,笑道:“大早上便见识女郎才思,郑某这雅兴也是起的值。”
雨烟有时迷惑自己这张嘴为何就对郑起如此刀刃相向,可能郑起刚好是黑糯米滋,不怕刀剑砍吧。
说不定是自己修行还不够,雨烟收敛一点攻击欲,“郑郎君昨日是要我寻字画,前日是要卖诗……”
雨烟回忆着那首蹩脚的藏头诗,当时面对着郑起万般提示,纵然她猜出世间灯谜无数,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看不出诗意。
后来被逼十文买下那诗,郑起又以一贯钱买回,也是让雨烟强赚了不少。
雨烟深呼吸,放缓一些语气问:“郑郎君今日为何前来?“
郑起走上前,松了松桌上暖炉里的炭火,转而将暖炉捧在怀里,从容道:“雨娘子,曾在明州开宝器行,生意颇好,三月后离,食铺转交两大娘经营。”
“雨娘子。”郑起玩味地笑,似自言自语,“不知雨娘子在括州会待几月呢?离开后,这食铺可怎么办,交给谁能办下去呢?”
“你……”雨烟还是低估了郑起真正的奸诈,可这却不失为一个好时机,于是干脆挑明道,“郑郎君,这是要自请帮我这小娘子的忙了?”
“哈哈哈。”郑起将暖炉塞到雨烟怀里,“这可怎么办啊,郑某今日有些饿了,许是要去宣味楼吃些点心才好,雨娘子可推些好吃的菜品来?”
雨烟只轻笑,说到底,郑起这些花花肠子,原茂也有不少,可郑起比起原茂来,要黑心得多。
雨烟最后感受了一丝暖炉的热量,将桌上纸卷起,料理完店中事务,旁静静等待的郑起才终于能活动了。
“郑郎君,这小娘子值得你一直等着吗?依我看,这小娘子就是仗着郎君你偏爱,才这般清高。”
郑起听着仆从的悄悄话,心中不爽,扬手将他拦到后面些,冷声道:“你见识过几个女子了,就敢这般说?”
“前面这位雨娘子,绝不是装的,若装,也未有女子能装得比她吸引人。”
“可这……”仆从又支吾起来,“雨娘子说她已有婚约啊,郑郎君,咱好歹一直都是正派人,你有些不对了吧。”
“咳咳,去去去。”郑起又将仆从赶得远些,“雨娘子说对方是官家人,不就是让我们不敢找嘛,我看顶多是个新官,许是什么书生立誓、头筹终身的戏码。”
“郑郎君你这也太俗了吧。”
“那你说,若有聘礼,按雨娘子个性,她怎不拿出来呛我?许口头之言罢。”
雨烟听着后方二人嘀咕,在前轻骂了一声呆子,环着手,左腕铜镯才清晰地硌着腕骨,想起先前云诗院中的衣服首饰全没了,她隐隐怀念。
明州一遭,巧合间也是一面都未见上,要回去看看吗?看看阿风也行吧,都未道别来着。
这样想,她又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若遇原茂,她也不可能抛弃救济的事务,到时无非还是长别离,惹得谁都不得愿罢了。
踏入宣味楼,随着坐到一处暖和位置,虽看不见窗外,只少一分冬气也好。
郑起点完菜,道:“雨娘子可决定好了何时走?”
雨烟喝着茶,片刻后回:“冬日愈冷,新年春起后回暖,应是二月走吧。”
“竟如此着急?”郑起这下的焦急不是装的,“那,按人情,郑某该帮雨娘子把食铺开下去的。”
“哎?”郑起的仆从发出一小声惊呼,被郑起用眼神压下,只得死死捂着嘴巴。
——这郑起难道意外得好说话?
不对不对。
“郑郎君是生意人,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
小厮一盘盘端着菜,郑起拿齐了筷子,将菜一点点夹进雨烟碗中,待菜上齐,雨烟碗中也满当当的。
郑起指着菜笑道:“雨娘子,先吃饭吧。”
又被对方转移了话题,雨烟无奈下挑了个炒茄子吃,草草吃完饭,她道:“只有婚嫁之类事不可议,郑郎君可想好了?”
“想好了。”郑起深深吐气道,“雨娘子,之后要去何地,必须与我说清才行,不然郑某这必赔本的食铺,落不到一个人头上,可是心痛不已。”
“所有地方都必须说吗?”雨烟总觉得自己要被监视。
郑起勾唇,眼中睨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寄信便可,放心雨娘子,你我既是朋友,郑某是正派人士,不会派人跟踪你的。”
雨烟眯眼瞧着他,他装作愈发正经的样子,雨烟只得微微点头应下。
明州果然还算大地方,这括州竟找不到能帮助开食铺的人,特别是那整条街都是郑家的,更找不到接班的。
二人吃完,行街其上。
郑起先道:“雨娘子,郑某追求之意是真,可从未真的想过婚配,后面觉得,当个朋友便挺好。”
雨烟叉手道:“有道商人重利轻别离,一分薄情,郑郎君还真的应上。”
身边人突笑得不止,惹得街上人纷纷回头,雨烟瞧着众人目光,忙走开几步,离郑起远一些,他身边仆从也随着走远。
郑起笑完,若无其事地靠近,道:“雨娘子不像穷人家女子啊,是扮猪吃老虎,还是真老虎不屑吃猪,郑某哪能猜到呢,若把整个家业都搭上了,郑家岂不到街上去喝西北风了。”
雨烟皱眉,盯着对方眼睛,眼中有三分不解,三分佩服。
“郑郎君果真万全。”
“哈哈哈,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那谢谢?”
雨烟径直走进字画店,将暖炉先一步提进怀里,郑起扑了空,伸手拿起店中字画看了起来。
“那雨娘子下一步去哪?”
雨烟细思,回:“婺州吧。”
郑起沉默一阵,问:“为何?”
“婺州,茶好喝。”雨烟眼中藏笑。
“啊,哈哈,竟是如此。”
郑起与仆从无事,便慢步回郑府,街上人气白白,食店弥漫水雾,很快被冬日寒风吹散,阴处草木仍挂霜,道天冷。
仆从仍不解,问:“郑郎君何又揽了这烂摊子来?咱们不是生意人嘛。”
“是啊。”郑起俏咪咪,却胸有成竹,“我郑起可是生意人,只能做赚钱的生意。”
仆从挠挠头,他对面前郑郎君还是了解太少。
十二月十三,大寒。
丑时未至,不识人间颜色,天上纷纷扬扬下起大雪来。
雨烟披着披风站在门边,望月光照雪白,思故原破林霭,白日远又近。
白光飘然向江南,不见故人,压轻叹,同一片雪落明州。
原茂感受寒夜透衣冷,逼得脑中清醒,他披上披风坐窗边,举杯对月,无处悲凉。
“烟儿,我能喝酒吗。”他轻喃。
无有回音,原茂默默将酒倒到窗外,光华坠下,融去一片雪。
十二月十五,雪不尽。
雨烟搬了凳子,坐在字画店门口瞧着郑起堆雪人,问:“郑郎君家中很闲?”
“做生意嘛,想闲就闲,想忙就忙。”郑起作样要抛过来一个雪球,见雨烟抬手挡了,又猝不及防扔到旁的仆从身上。
两层雪人成形,郑起扯了店中纸,合着雪水搓成条,塞到雪人脸上。
雨烟望着他手中湿纸条,憋笑道:“郑郎君手巧,竟也不惧纸粪?”
郑起愣了,看一眼手中,面无表情地将雪人的眼嘴描出。
雨烟的笑容淡下,直至肩头微动,雪球落来,她才被这小动静闹得笑出来。
“郑郎君,做人要大度啊,大度为富。”
“雨娘子又是哪本书上看来的?就你们这些文人,我还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呢。”
十二月十八,雪下得断续,雪人化了又长高,变得崎岖,不似三日前般圆润。
十二月廿九,大雪化尽,余冬寒焕春。
雨烟坐在郑府门口,望着并不熟悉的地方燃起熟悉的火堆,火光窜上夜空,化成星。
银河不见,唯星不动,惟情也真。
火堆边,亦为孟时、明洋,亦为原茂,唯不见。
一月一,世间百般红千番喜万家欢,已是第三年了。
初八,长龙行街。
木板枝条编织龙身,白纸糊上彩笔画龙,百姓肩扛木板龙,祈真龙之福。
雨烟跟着板龙,望它红绿身,望它集百福。
锣鼓混着欢笑一路响亮,竹枝高挂红灯笼,这龙珠指引龙身,一人多高的龙头方有八人才能扛起,老当益壮,年青体强,一人一板龙身,舞上真龙气。
百姓用肩膀将龙托举起,百姓移动龙便游走,百姓呼号龙便甩身,百姓绕着圈盘龙身,龙便敬愿百姓团圆。
龙上了山,绕着镇子盘旋,龙下了山,把每一条巷子游遍,百姓觉得,龙要到每家看看,龙也是这样做的。
阔地被盘龙占满,被百姓站满。
雨烟转身问:“郑郎君,这板龙,舞了多少年了?”
郑起道:“虽不是每年都舞,也有上百年,雨娘子今年来这括州,还真是来对了时候。”
“你们信龙吗?”
“灵就信,不灵我就信自己。”……“不过,还是信的吧。”
龙身烛火破开黑夜,将满城染得透亮,将人心照得澄净。
龙停在括州,停在了人间,似不止一年之夜,似该是永恒,至少百姓是这样祈祷的。
红灯笼撤下,人生该是三万次春起。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阳气生发,雨烟离开了括州。
婺州,去婺州做些什么呢?干脆开个茶社好了。
于是龙升春起,方是落入寻常百姓家。
五十八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