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彩墨巧覆心灰意冷 ...
-
冬至七日假期，原茂偷得闲，回了荣城原府。
推开熟悉的雕花木门，盛满回忆的空间里只剩原茂一人，他坐在铜镜前，妄想透过镜子再看见那个身影，已是不能。
铜镜后的檀木盒再次被打开，露出那温润的飘花玉镯，孙媳妇孙媳妇，原茂在心里对着逝去的祖母默默道歉。
若她的孙媳妇不是雨烟，原茂宁可终身不娶，这样想着，他自嘲地讥笑，拍了拍自己的脸，将檀木盒子小心盖上摆好。
木盒咔嗒声伴着敲门声清脆，门外传来小栖的声音：“大郎君，礼娘子请了医馆医生来，让你先去正厅候着。”
原茂回一声好，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几日间口干胸闷，连着面色也不好，许是吓到阿姊了。
他摇头，起身往正厅去，须臾，堂外进来一个年轻医生，背着半大药箱。
原茂问：“怎不是医馆张老？”
对方似歉意，道：“张老已终年，不过原郎君可放心，我跟着张老多年。”
原茂听着对方曲解了自己意思，倒是自己不是，忙摆手，将对方迎进来。
面对而坐，原茂望医者四指静探自己心脉，有种做了亏心事要被尽数拆穿的不安。
片刻，对方开口道：“原郎君肝气郁结，许是疲劳过度，若有心结，当速解，思则气结，久置易使心脾两虚，心血亏虚，则心神失养。”
医生探完病，边写边道：“原郎君，我替你开副药，不过不能根治。”
原茂心虚，接过药方，见医生开始收拾药箱，他讪讪开口道：“我阿姊若问你，你先帮我瞒着些，不然我怕阿姊担心。”
对方朗然一笑，应下，挂着药箱出了门，原茂才松下身子。
他看着手中药方，上面熟悉的字凑出些陌生的药材，他盯了许久，却记不住一味药，只将纸收进怀里。
而后由心走到书房前，推门而入，墨香依旧。
原茂往西走，坐在雨烟的书案后，茶炉旁的茶叶已干枯得不成样子，罐中清泉水也不知在何时就干涸了，似二人往日不复回。
下仆会清理薄灰，却不会动书案上的东西，反倒又让他睹物思人，原茂拿出怀中药方草草看了一眼，记住了一味当归。
他复起身往东边收拾自己的书案，撂开一叠书，一本本放进书架，再撂开一叠，却掉出一方折着的纸来。
原茂先理了手中书，底下的纸张也只有折两折的，地上折了三折的纸，不是自己的东西吧？
手上一空，原茂呆愣地捡起地上歪扭折起的纸，纸被压得成形，他小心展开一角，确是自己的字，可另一边却是雨烟字迹。
纸被完全展开，自己的字迹后，雨烟不知何时续写下：
亲朋小爱之于万民大爱，无懂小爱不悟大爱，心中永存小爱，方为泽生济世之本。
寻心中爱，苦久而
而什么？原茂不敢猜……
他一边重复念着纸上的字，一边又怕，他这几日间一直觉得雨烟的苦难来自于他，可现在纸上所写又表明雨烟认可这份爱。
叹爱苦，叹爱甘。
原茂加速收拾好了书册，匆匆离开书房，将那门一关，直往城东去。
可他刚开始健步如飞，后面走得越来越慢，心中越来越踌躇，见了龙王之后，他又该说什么呢？
龙王在先前的祭祀上救了雨烟，龙王认识雨烟吗？龙王跟雨烟的关系好吗？自己若是问了些不该问的话，让雨烟知道了该怎么办？
是啊，雨烟是要跃龙门的。
原茂望着龙王庙门，香火味道已经钻进他的鼻腔，他望穿正堂内端坐着的龙王像，十几年来，心中第一次对龙生出胆怯。
他又想起原府三日宴上遇见的那个女子，是雨烟，是再次隐瞒了身份的雨烟。
于是原茂想，他与她之间的约定，是履道后再次相见，至少，该等雨烟跃过龙门才是。
期限呢？原茂有了明确的问题。
可细想，疑问却越来越多。
世间众人皆失忆，唯有船夫与小翠没有忘记，他们，都未见过雨烟的样子吧，这是未失忆的原因吗？
还有举里与古曷，古曷也是妖吧；龙王与玄鸟，是神仙吧。
凡人知雨烟样貌者皆忘，现在恐唯有自己记起，此番，算不算违背天道？
若是龙王知道了自己已经找回记忆，会不会协助天道，又将这份难得记忆夺走。
原茂转着祖母留给他的扳指，今日已是第二次道歉了，他不该妄议龙王，特别还是在龙王庙前。
可他又没有底气去冒这份险，他再也不想忘记雨烟，尽管记起的代价是独自承受痛苦，于是，在龙王庙门前，停驻许久的身影第一次未迈进门槛就转身离开。
原茂带着苦闷，再次回忆龙王传说。
传说中，龙王渡过雷劫，雷电破空，光亮照耀大地。
跃龙门呢？他没听过越龙门的龙王传说，到时不知天上会有何种异象，若无异象，他怎么判断雨烟已跃过龙门，他怎么判断自己可以去找她了呢？
原茂想，那就等吧，一直等着，等到有生之年，等到天降异象那天。
他相信雨烟一定可以越过龙门，至少这辈子，他一定会找回她的。
一步一步，原茂攥着玉佩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究竟往何处走去了，只知再回过神来，已走到了金光山脚。
于是他索性上山，又来到那条大河边，待了约摸两刻，林中走出来一个白色身影。
“举里。”原茂迫不及待叫住他，“你知道雨烟与龙王，是何关系吗？”
“你为何突然问这个？”举里虽闭着眼，原茂仍能从他脸上看见不解。
“就是，问问？”
“你想起来雨烟是谁了？”
原茂犹豫片刻，细思了一下他与举里之间的关系，道：“是啊，一次将死之时，我忽然就记起了所有事情。”
举里脸上染过一抹笑意，道：“天道还真爱设诸多关卡，可人活于世，关卡皆为必要。”
“不过我呢，就不喜欢弯弯绕，雨烟是龙王弟子。”
“真的？”原茂被这个回答吓了一跳，忽而拔高音调。
林中惊起一群飞鸟，声音随着河水淌走，原茂不可置信地确认再三，听见举里全是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将这个说法写入脑海里。
原茂愣愣问：“你一直知道，怎不告诉我？”
举里笑了，笑得如先前还在原府一般，回：“你也从来未问过我呀。”
原茂被这句话堵住了，嘴角僵硬，笑了几下，又问：“鱼跃龙门，天上会有何等异象？”
举里坏笑，道：“你怎么不去问龙王，明州去得多了，原刺史难道忘记了荣城城东还有一座龙王庙。”
“我。”原茂的声音弱下，举里却放声笑出来，“你难道是怕龙王又让你失忆不成？”
“会吗？”
“我也不知。”举里就地盘腿坐下，“你离龙王女婿就差临门一脚，你说，龙王是喜你，还是厌你？”
原茂猛地抬头问：“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
原茂哑口无言，怅然听着水声，掏出怀中药方看了又看，再记不住一味药。
举里耍够了，还是说出有用的话：“但是异象，肯定会有的。”
原茂希冀地抬头，不知该抱怨还是该道谢，“谢谢。”他这样说着，起身又往山下去。
原茂正坐在雨烟位子上煮着茶，书房闯入几束亮光，他抬头，是他阿姊。
“阿姊？你怎来了。”
原礼往东望见不着阿弟，干笑几声，回头道：“茂儿，阿姊跟你商量些事情。”
原茂见阿姊幽幽走来，蹲在自己身侧，他虽疑惑，还是让原礼坐下，自己起身。
“阿姊找我要商量何事？”
原礼接过原茂煮的茶，道：“城西周府二娘子，你知道吧？”
原茂微皱眉，回：“算知道吧。”
原礼又笑，抿一口茶，“周二娘子纯良淑德，巧得女工，她府上差人来议婚事，谁知未找到母亲那，竟找到我这来了，你说这事闹的。”
原茂眉头皱得更紧，忙问：“那阿姊你如何回的？”
原礼舌根苦涩，往茶壶中加了几勺蜂蜜，道：“阿姊自然是不能帮你应下啊，这不是来找你商量了嘛。”
“那阿姊你替我推了吧。”原茂近乎哀求，“周府二娘子前年便可婚嫁，怎未？”
原礼明白了他意思，道：“周府先前便来议了。”
“我怎不知？”原茂探身问，原礼独自喃喃道，“先前，是因为什么呢？我全给你推了，可这回，我怎又来找你了？”
原茂只记得先前有科举，有雨烟，舒开些眉头，拉住原礼手臂道：“阿姊，你推了便是，我专心仕途，近几年无心婚配。”
“哦，这样啊。”原礼饮尽杯中茶，忽想起杯中茶未加蜂蜜，苦味却已涌上，“你这茶烧得不如从前了，苦啊。”
原茂未能精进茶艺，先前也是这般苦。
原茂苦笑道：“是，阿姊。”
原礼心下迷惑地离开书房，问：“小栖，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
“啊？”小栖被问懵了，“有吗？”
……好像是有的。
原茂待了三四日，复回明州。
到了熟悉的食铺，比大娘先迎上来的是阿风。
“原刺史你有去找雨娘子吗？”阿风递过来一小块饼。
原茂道：“你不是说不找雨娘子了吗？”
阿风瘪着嘴，原茂又续道：“雨娘子会回来的。”
“原刺史你知道雨娘子在哪里了？”
“不知道。”
阿风不喜欢这个玩笑，险要跟原茂急眼，却也只道：“吹牛。”
原茂尬笑，道：“你说雨娘子是菩萨娘子，待她真的变成了神仙，我就去求她回来，求她再回来看看阿风。”
“吹牛吹牛，原刺史你再说笑我就不跟你玩了。”
“我说的是真的。”
“吹牛吹牛。”
五十七话止心回意转。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彩墨巧覆心灰意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