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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旧河长流心无倒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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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烟自十月十五将括州字画店开出,已将过一月。
十一月十日,午时宁静。
老婆婆握着雨烟的手,与她一起坐在字画店门外。
“雨娘子,你一个人这么辛苦,有没有想过找个郎君帮衬帮衬啊?”
雨烟坐立不安,尴尬地笑几声,到了括州才真正晓得,老人和孩子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雨烟干笑道:“大娘,我一个人可以的。”
“这样啊,小娘子你这生意也不好,可别累到才是啊。”大娘抬头,眼中带笑,“哟,那郑郎君又来看字画了。”
雨烟往后瞧了一眼,大娘起身欲走,她只先将大娘扶走。
而后原路返回,未及跨进门槛,那郑起便先一步迎来。
对方张嘴欲言,雨烟先道:“郑郎君,这月铺子供钱我已交了。”
郑起一身淡红翻领袍,英气眉眼带笑,透着一股子商家的运筹帷幄。
雨烟见他听出赶客之意,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反倒朝自己走来,幞头上一小块玉越来越清晰。
“雨娘子,供钱不急的,我往下吩咐一声,你店中供钱迟些交又怎了。”
雨烟不想受他的特殊,道:“郑郎君,一整条街的供钱都是这几日间交的,我得同大家一起交才是。”
郑起走回店内,雨烟才好跟着进了自己的店,可店中有个他,雨烟觉着局促。
郑起笑道:“我晓雨娘子爱吃宣味楼的点心,不知郑某将来可有机会请雨娘子吃饭呢?”
这几十日间让雨烟认清了自己的待人能力,她最不擅打发郑起这种目的性极强又好像客气温柔的人。
她微微摇头回:“郑郎君,你每日事务繁重,我哪能浪费郑郎君的时间。”
郑起闻言仍笑,笑得浅淡,“雨娘子开着字画店,又接济老小,郑某一些小小生意,全是家父划下来的,论忙,怎么忙得过雨娘子。”
丢出去的话又被郑起捡起来,团上枯枝落叶抛回了雨烟这。
雨烟伸手随意理着书卷画卷,道:“郑郎君何苦在我身上费这些功夫,我已有婚约。”
郑起反倒又走近了些,拿起她手边一副字画看了起来,道:“雨娘子这话已说过多次,我也听了多回,可这婚约之人姓甚名谁,雨娘子却从来不肯道与我。”
“雨娘子你说,他还记得这个婚约吗?若是记得,怎舍得让娘子在这儿受苦?”
郑起放下字画,日影笼罩着身前雨烟,将她圈在暗处,他的话语声亦低沉,与他那身光明英气不符。
雨烟听着瞧着觉得这人阴蛐蛐的,退开几步,想将被他弄乱的字画摆好,那字画却反被郑起按住。
他又恢复语气道:“雨娘子温柔,怎不能对郑某客气些?”
“雨娘子实辛苦,郑某只是想有人帮衬帮衬雨娘子罢,望娘子别把郑某的话放心里,若反让雨娘子伤心,倒是郑某的不是。”
名字名字,而今状元又赴明州刺史,消息灵通些的哪个不知原茂名字。
雨烟何不想随意说个名字搪塞过去,她只怕自己说了,郑起真的会找来个同名的男人,带到她跟前问她,那可如何是好。
雨烟浅笑回:“劳郑郎君担心,若有空闲,改日宣味楼一聚。”
郑起这才收了手,笑得明媚,回:“雨娘子若肯赏脸,实属郑某荣幸。”
郑起作了一揖,笑容满面地转身离开,脚步中多了几丝轻快。
雨烟见他完完全全消失在了转角,才走出门去确认,待街上真的没有郑起身影,她呼出一口气,又想拍自己一嘴,自己都揽了什么烂摊子回来。
午间坐得无聊,字画店生意不比宝器行,落得清闲,雨烟索性关了铺门,往河边走。
河与海皆水,长流相接,括州不沿海,只这河边一路风尘尚有海气。
古曷往龙宫去,雨烟是知道的,古曷说她误将原茂掐得将死,原茂竟有些回光返照的意味,昏迷中叫着对不起、对不起,恐是记起些什么来了。
古曷说她也怕,再掐片刻呀这文曲星真让她摘下来,要受天道惩罚的。
雨烟脑海中浮现那呆子,三月十九祭祀后半日,于原茂而言,红鱼真的被国师刺杀,他的爱人消失在大海,生死未卜。
或许,原茂不记起,就没有痛苦,不记起,他就还是富商之子,是当朝状元,是明州刺史,前途无量。
不记起,惟少去妖灵因果,少去一场偏薄的爱恋罢,于他是否更好?
雨烟走到河边,轻倚栏杆,望阔河永奔,自己的倒影映照在河面,静驻而不往。
河面倒影微起波澜,随风而去,流动成男子模样。
原茂失意怅然望河面,哪知这明州河竟也有诸多愁容。
古曷不肯说实话,可他全记起来了,就在那场梦里,那场将死间如梦似幻的执念里。
梦何甜,梦何苦,若无先前呼之欲出的极力念想,若无此生死关,恐自己死前才忆青年事,死不瞑目,死后长悔。
他记起他的烟儿,记起种种过往,每一个细节未曾如此清晰,爱也好,憾也好,全堵在了心里。
原茂解下腰间玉佩,望着那方青鱼,他想憋出一行泪,往泪中塞满歉意与爱意,他想流出这行证明,或许流出这行泪,他还有勇气重新去找他的烟儿,可是他流不出。
如何都流不出……
灵物何遭如此威胁,皆因人间因果,一方小小牢房何就能困住雨烟,原茂觉得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是累赘,功不抵过。
回想先前平常,许是溺在平安中,不见暗处锋芒,若用爱牵绊住本不在人间的神仙,是不公的。
或许,自己不该记起才对,该是永远忘了,忘了,便不用遵守约定了吧?
于是河风拂面水长流,无有清醒,只叹万江永无倒流之日,只围观轻笑。
原茂寻了韩县令,再次找到了古曷。
古曷坐在好几步开外,问:“原刺史找我有何事?”
原茂站着,笑回:“古医不用如此戒备,古医为何要助奉化抓取那恶贼?”
古曷讥笑一声道:“那黄鼠狼精走了歪路,欲以气血替代修行,先前我还在明州时他不敢造次,而今我一走,他便忍不住,我只好回来收拾他。”
原茂作揖道:“有劳古医,我替明州百姓谢谢你。”
古曷脸上浮起疑惑,一瞬压下,“你不问我什么珍珠、小雨烟之事了?”
原茂脸上仍挂笑,往一旁柜中取了檀木盒来,捧在手里。
他将盒子放在古曷身边的桌上,僵硬地收回手,浅声道:“古医,我不知珍珠如何,也不记得雨烟雨娘子如何,而今我是明州刺史,仕途为先,不便深究。”
“你若认识雨娘子,便帮我把这珍珠还给她吧。”
古曷盯着原茂那张笑脸,打开檀木盒,三颗珍珠都是真货,她最后问:“你真的如此想?”
原茂从牙缝里挤出话道:“雨烟是仆从,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好啊!世间皆这般,我成了你的意。”
原茂听见古曷冷哼一声,将木桌拍得响亮,一把盖上那檀木盒子便消失在了门外。
他现在才觉得人活于世可以如此空虚,内心坚定而又如此不舍,人真的是很矛盾的生物,还好雨烟回到了海里,还好雨烟不用一直对付世间麻烦事了。
他摸出怀中最后一颗珍珠,摸出那颗雨娘子留给失忆后的原茂的珍珠,又小心翼翼放回怀里。
近卫推门走进房间,疑惑中却见原茂掩着面笑着,指缝间光流暗动,一泪坠下。
于是门开又闭,字画翻飞。
十一月十五日,雨烟捧着那檀木盒子愣神,任由初冬寒风钻进店内。
须臾,郑起走进店内,问:“雨娘子若有空闲,可否宣味楼同行。”
雨烟晃悠着放下檀木盒,她觉得此去可以讲清一些东西了,于是道:“好啊,郑郎君待我关了店门便是。”
郑起一身淡蓝圆领襕衫,背影甚是得意色,雨烟与他的仆从并排而行,郑起却刻意放慢脚步与自己并肩。
郑起问:“雨娘子说自己原先在明州开店,怎又会来括州?哪般都比不上吧。”
雨烟回:“各地皆有需要帮扶的老小,一处处来罢了,地方贫与富又有何区别。”
郑起扬手指过街边一间间铺子,道:“雨娘子若喜行商,这街边店铺皆是郑家产业,雨娘子若还要到别处,郑某也可支持一番。”
行商,一处地方有一处的商路,她先想起的是原礼。
雨烟瞥一眼郑起,此人此刻是装都不装了,可说到底,对方又了解自己多少?
二人在宣味楼二层坐下,街边景色尽数框进一方窗子中。
郑起点了许多吃食,雨烟只多要了一盏茶。
仆从被郑起支走,他道:“其实雨娘子你租店铺那日,我便注意到你了。”
雨烟撇过头道:“郑郎君,看人不能只看表象。”
郑起扬手示意雨烟吃菜,又道:“我当然不是如此肤浅之人,而我知道,雨娘子也定不是只有表象之人。”
雨烟闻言轻笑一声,这个郑起从商少从文,客气中带着精明,她道:“可郑郎君知道的,我已有婚约。”
“待你说出婚约之人的姓名前,我不会放弃的。”
“他是官家人,我不便道明姓名。”
郑起不语,笑着吃起来,“尝尝这点心,你爱吃的。”
而后餐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皆是些不搭杠的闲话,雨烟吃了点心喝着茶,此行算是好聚好散。
之后十一月十四,冬至接假期,郑起没再出现在字画店内。
雨烟每日间端着那檀木盒观赏,既还珍珠,原茂已是记起所有,可他还留有一颗珍珠,留有那块玉佩,真是猜不透。
人心,原是多变的?
雨烟才明白自己心中情感可是太单薄,太浅显。
夜色涌上,如蓝海拍岸,卷开世间真底色。
五十六话止奔河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