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泽生途》半斤枣玉

55、疑案疑人复梦前人

　　十一月，奉化家畜多伤亡。

　　奉化县县令上报明州刺史，以家畜伤亡乃人为之惨烈，而后人死之事疏起，望州中相助，捉捕恶贼。

　　十一月六日，家畜人员共伤亡而恶贼不现。

　　原茂心疑，人为之法不似人为，若为妖法太甚简易，众人不知妖，不可论妖引慌乱，于是亲赴奉化。

　　“原刺史你来了。”奉化县令定睛起身相迎，原茂将他引回座上，复坐下，“韩县令可将案件再细道一遍？”

　　韩县令详言道：“约摸十月廿五左右，圈中偶有家畜死去，百姓家中先当死畜是夜中冻死，而后才有人发现血伤家畜，意为人为。”

　　“至十月廿九，县内多有人报官，皆是因家畜死伤，破财破粮。”

　　“十一月初，有两具男尸被发现于西边山脚，至今共计亡三人。”

　　原茂端着茶杯不饮，细思，问：“三人伤口如何？”

　　韩县令摆手难语，道：“全是男丁，脖颈皆破开大口，身上血都要流干了，夜间死了早上才发现，尸体都是硬的。”

　　原茂又问：“都是在山脚发现的尸体吗？”

　　对方回：“差不多吧，都是山下发现的。”

　　原茂朗然道：“那座山捕快可有搜查过了？”

　　韩县令一脸苦相，“昨日已搜查过，那山被翻了个遍，未有发现人的生活痕迹。原刺史啊，你说，这山里也没有，城里也没有，莫不是遇见鬼了？”

　　原茂轻轻摇头，只安抚道：“鬼神不见，皆为人祸，装神弄鬼才致疑案，会找到凶手的。”

　　道完细节二人拜别，原茂走出县衙，远望矮山，向近卫道：“我们先回客栈换身衣服，晚些到山上去看看。”

　　对方疑惑问：“韩县令不是说山上都已寻遍,夜间上山，假若遇害如何？”

　　原茂浅笑，“那便暗中调几个衙役，再也寻不得，不如引蛇出洞。”

　　“原刺史你要派谁去当诱饵？”对方问，原茂指了指自己，对方笑着拒绝道，“还是我去吧，原刺史。”

　　约戌时过六刻，山脚下行一黑影，原茂随县衙官兵，于暗巷远观。

　　山脚风声阵阵，和音草木窸窣，四下暗无天日，不知在编织何种诡谲。

　　林边独近卫一人还在走动，众人隐迹静待，已过两刻仍不见贼人行动。

　　亥时初，天色愈晚，原茂本欲走出暗巷，道明日再行动，未迈出两步，却见山脚近卫直愣愣走进山林。

　　——这与原先的计划不一致。

　　原茂只思索片刻，比起打草惊蛇，人的性命是更重要的，于是他指挥一众官兵潜入林中。

　　树林幽暗寂静，偶有尖锐鸟啸破空传开，徒增恐惧。

　　众人散而不乱，排查林子，原茂握紧手中的剑，密切注意着周遭。

　　近卫断不会因好奇或是其它情感而莽撞行事，林中莫非真的有什么妖物，迷惑了对方不成？原茂想起了金光山中的举里，善妖恶妖只一念之差。

　　霎时，原茂转头看，周围全是陌生草木，连带着一行官兵也不见，他确认再三，林中真的看不见别人了，自己又摊上妖物了？原茂释然地笑了一瞬。

　　他拔出剑横在身前，慢慢往林深处走去。

　　远处月光之下忽地闪过一个黑影，静中之动无法忽略，原茂纵然心惊，明知为陷阱，却也只剩下踏进去这一个选择。

　　他走到黑影曾闪动的大树下，并未等到杀意，只听得几声吱呀叫，又有兽类嘶哑声。

　　韩县令未说过这山中还有野兽啊。

　　原茂壮着胆，朝着声音走去，漆黑一片不辨距离，树木过而又现，忽闻得声音越来越大，他赶忙躲在一颗树后。

　　树干掩着原茂身子，他偏头看向密林，只见远处草地上站着一个黑影，俯身间手里不知在扒拉着什么。

　　再定睛，黑影身后幽幽晃荡着一根大臂粗的细长物什，结状尖头，似蟒蛇一般。

　　原茂看不清，再想看间，黑影却刹那起身，一双紫睛于月色下划出轨迹，穿透层层草木似望眼而来。

　　原茂瞬时回头，静立树后，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

　　须臾，未有声响，手中冰冷的剑被原茂的手握得发烫，他将剑竖立于身前，转头再望，原先黑影不见，只余得草地上一团稍显明亮的月色。

　　他复左右扫了一眼，四周空荡。

　　再回头，却见那双紫睛忽地突到了自己面上，原茂被吓得叫一声，劈剑落下，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

　　原茂挪了身子，情急之下挥着手中剑对抗着月下朦胧影，影子微动，先前蟒蛇一般的物件一下下袭来，与剑摩擦间迸发出星火。

　　一声女子轻笑传入原茂耳中，下一秒他手中剑被夺走，呼吸一滞，已被掐着脖子抵在树上，是一股要致他于死地的力道。

　　“还找了帮凶？早知我离去之时就该先把他杀了！”

　　原茂听着冰冷的女子音，扒着脖子上那双手道：“我不是帮凶，我乃明州刺史，原茂。”

　　“明州刺史就不能是帮凶了？你还拿剑对着我呢，什么道理。”

　　“原茂？原茂……”

　　他听着对方疑惑地喃着自己名字，脑中闷着一股血，四肢渐渐软下，似至将死之时，而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女子面容，黛眉柳叶眼，有过八分清晰。

　　之后原茂两只手再没了力气，垂到身侧。

　　霎时泥土气裹挟着林中寒气又涌入脑袋里，原茂将死不死，大口吸着气，捂着脖子不止地咳嗽起来。

　　面前影子惊呼道：“你说你是明州刺史，那你为何会有小雨烟的玉佩?你这官贼！”

　　原茂被揪住后衣领，被迫跪起，对方点起一小簇火，照亮二人面容，可原茂全身沉重，眼皮都快要掀不开，就见各色光点闪动，糊着散开。

　　小雨烟？先前是娘子，现在是小孩，原茂不知自己到底作了何孽，尽是些有违自己心中礼法之事。

　　“你这玉佩哪来的？”

　　“自小便带着。”

　　“你撒谎！”对方抬高了音调。

　　原茂觉着越说话喉咙的闭塞感便越重，脑中斑斑点点的不清醒。

　　“小雨烟受伤是不是你害的？”对方又问。

　　“我不认识什么……小雨烟。”

　　原茂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夏日游蚊。

　　“你还撒谎！”

　　脸上一阵力道拍来，原茂最后听见一声‘糟了’，而后没了记忆。

　　昏暗大牢之内，原茂孤身一人，他看着一间间牢房，犹豫迈步，忽而眼前跑过一蓝袍身影，他疑惑间快步追上。

　　蓝袍在他五步开外停下，原茂行礼，试探道：“钏平公主。”

　　蓝袍缓缓转身，原茂抬头，却看见帽子被静静摘下，露出他将死前看见的，那个女子的脸。

　　“你到底是谁？”

　　原茂心中不可制地涌上酸涩，连染着胃里骨头里都一阵阵发酸，酸气侵蚀了眼眶，流出酸泪，可流进嘴里又是咸的。

　　女子毅然转身往前跑去，原茂刚想去追，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子声音，柔声叫着他的名字。

　　他转头愕然，见一相同容貌的女子被关在牢内，一只手穿出铁门空隙，向着自己。

　　原茂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只手，泪不止，跪着哭着一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留你一人，对不起……”

　　他感到女子安抚地摸着自己的头，心中那股酸气也被压下。

　　“呆子。”女声中带着责怪，夹着委屈。

　　原茂想抬头再看一眼女子，他还没搞清楚她是谁呢。

　　可手中一空，他没了支撑，头撞在铁门上，声音回荡得烦躁，他再睁眼，只见牢中已无女子，他的心空得再也装不下其它东西。

　　牢内小窗照下光来，原茂听见水声，远望铁门另一侧，一红鱼被树枝扎在草地上，鱼尾仍在甩动，稠血汩汩顺着树枝流下。

　　眨眼间稠血穿过铁门漫溢而来，带着浓烈鱼腥味，将原茂淹了一半，他抬手便带起黏稠的鲜红，呼吸间腥味直冲肺腑。

　　光亮愈甚，似天上圆日落地，照得血液由红转黑。

　　——呕。

　　原茂带着满眶眼泪醒来，窗边光束直照着他眼睛，他下意识伸手去遮，手却先被握住了。

　　原茂眯眼，听见声音道：“原刺史啊，两天了，你可是醒了，大家担心甚矣！”

　　原茂望着屋顶，复转过头看向屋内，见着韩县令弯腰握着自己的手，见着自己的近卫好好地站在床尾，见着屋内桌子边坐着一个奇怪女子。

　　“韩县令，她是谁？”

　　韩县令转头望了一眼，笑道：“她呀，她叫古曷，医术了得，我们都叫她古医。”

　　原茂又沙哑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哟，原刺史，你不记得了？”韩县令放下原茂的手，朝向古曷道，“古医说，你昨晚在山上追到了恶贼，激斗中恶贼已死你却受伤，古医夜间寻草药，这才恰巧将原刺史你带回来。”

　　是如此吗？原茂恍神间想起那双紫睛，想起自己被掐得将死的模样，不是如此。

　　他看向那位古医，对方眼露威胁，紫色暗闪，原茂收回视线道：“是如此，给各位添麻烦了。”

　　“那恶贼的尸体，韩县令你们带回来了吗？”

　　“原刺史不用担心，已在县衙停丧房内。”

　　“好了好了韩县令。”桌边古曷起身，挥手将屋内的人往外赶，“原刺史刚清醒，不宜聊太多公务，你们先出去，我再给刺史把把脉。”

　　“哎。”韩县令回看最后一眼，“劳烦古医了。”

　　屋内只余两人面面相觑。

　　古曷夜晚跑了一趟龙宫，对这突然冒出的刺史的过往已是清清楚楚，不知雨烟劫数竟让对方失忆，自己昨日之言反倒违了天道之意。

　　……可是不对啊，天道若执意不准，怎不让所有人都失忆？

　　“古医，你昨日说的小雨烟是谁？还有玉佩，是什么意思？”

　　古曷向来直言直语，眼下却需斟酌一番说辞，早知该炼些孟婆汤才是，省的这些麻烦了。

　　古曷道：“雨烟，年岁看着与你一般大，是你继小翠之后的第二个仆从，而今已离开原府。至于玉佩，是我看错了，你不必在意。”

　　古曷随意帮原茂把了一下脉，道：“先前之事我道一声抱歉，你的伤再躺两天就好了。”

　　“无碍的。”原茂近距离看着床边古曷，忽瞟见对方头上珍珠，“你也有这种珍珠？”

　　古曷头一歪，这说无碍的样子倒与小雨烟挺像，可不想再生事端，古曷不理，道：“我回头抓些药，你喝了便能好。”

　　“哎，古医……”原茂声音微哑，眼睁睁看着对方飞速走出了房间。

　　见着近卫进来，原茂只得闭嘴躺回床上。

　　五十五话止暗牢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