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泽生途》半斤枣玉

54、缘错沉浮若海淘贝

　　九月廿八，至明州已三月有余。

　　阿风望着空荡荡的铺子，摸了摸木架，垂眼，转身跑到门边靠着。

　　门外雨烟道：“风大娘，桃大娘，我要走了，这间铺子就留给你们，还有这些钱，你们收下吧，继续替我将那食铺开下去。”

　　阿风静静听着，听着隔着墙的并不清晰的声音。

　　他阿娘道：“雨娘子，这钱我们怎么能收呢。”

　　雨烟浅笑，“没些本钱，如何开铺子呢？”

　　“那我便走了。”

　　铺子外许久无言，一道影子映照进铺子内，阿风希冀抬头，看见的是自己阿娘，他又低下头。

　　“哎呀你这孩子，在屋里边怎不去向雨娘子道别，你不是最喜雨娘子了。”

　　阿风看着日光下的影影绰绰，走上前抱着他阿娘的手臂，往后再走出铺子，街上行人往来，却再也看不见他心里那个菩萨娘子。

　　阿风回身仰望，连着铺子牌匾也不见，雨娘子还未教他前两个字怎么读呢。

　　他问：“阿娘，先前的牌子上面，前两个字怎么念。”

　　“呃，这个。”他阿娘抬着头想起来，望向牌匾消失的门头，“阿娘也不识字啊，如今字都没了，你找个先前的客人问问？”

　　阿风又低下头去，在心里映出字的样子。

　　明日便是立冬，雨娘子未在明州待到冬日到来，阿风想说，明州下雪了很好看的。

　　十月二日，冬，皇帝崩，太子继位。

　　百姓有言道，皇帝天祭，冲撞天神，长安有青龙降世，除昏君，保万民，太子众望所归，定建太平盛世。

　　十月十日，新皇有旨，荣城县令清正廉洁，枉屈才，右迁明州刺史，从四品下。

　　十月十五，原茂着绯色圆领官服，于明州上任。

　　十月十八，原茂下巡，至食铺前。

　　旁的随行近卫道：“原刺史，这食铺内饭菜美味，又接济老小，生意颇好，正值午膳，不妨尝尝。”

　　原茂闻言浅笑，走进坐下。

　　一大娘见官服上前，招呼着问：“原刺史，想吃点什么？”

　　“两块油饼，两碗羊汤，谢大娘。”

　　原茂见院外皆是小孩子，问近卫：“这铺子接济老小，是不可多得的善举。”

　　近卫笑道：“原刺史你不知，至九月末，这铺子还是由一个小娘子经营的，那小娘子开的原是宝器店，接济老小是她六月来时便在做的事了。”

　　原茂讶然，却打心底佩服，道：“那小娘子行善如此，现在何处？”

　　近卫摇了摇头，回：“刺史，这我便不知了，不过这食铺的大娘认识那位娘子，若是想道谢，不如问问大娘。”

　　原茂听得，望向后厨方向，见两位大娘忙碌，只得先坐着。

　　等待无言，冬风混着未尽的秋意扫进铺子里，吹得脖颈凉凉。

　　阿风本想跑进铺子里帮忙，打开院门却见一穿着绯色官服的男子，他不自觉放慢脚步，脑子里咕噜冒出些记忆来。

　　阿风走到男子身边，待对方注意到自己，阿风问：“你就是新来的原刺史吗？”

　　原茂瞧着小孩子，笑回：“是。”

　　阿风心里开心，又问：“别的小孩都说你是士子，原刺史你是不是认识许多字？”

　　这时他阿娘正巧将油饼拿上来，听见这没礼数的童言，伸手要往阿风头上敲，被原茂拦下，“无碍的大娘。”

　　大娘笑了声，“我家小孩不懂事，还没上学呢。”随后又去忙碌了。

　　阿风直盯着原茂，定睛瞧见他鼻梁上有颗痣，恍神，复低头看他腰间，见着青鱼玉佩。

　　“你叫什么名字？”原茂问，阿风抬头，回，“原刺史叫我阿风就行。”

　　“原刺史，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好啊。”

　　阿风望着桌上热腾腾的油饼犹豫，白气后还有个近卫，屋外凉风吹进来，他还是道：“原刺史，能不能出去说。”

　　原茂愣了几秒后起身，挥手示意近卫坐下，跟着阿风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小孩嬉嬉笑笑，捧着碗吃饭，阿风将原茂带到院子角，蹲下身子，随便寻了根树枝，按照脑子里的图样写画着。

　　“原刺史，你看这是什么字？”

　　原茂也蹲下身，歪着头辨认着，他指向第一个字道：“这应是海字，大海的海。”

　　“另一个是淘字，淘米的淘。”

　　“海，淘，海淘贝。”阿风低声喃着。

　　原茂听见，笑着解释道：“海淘贝，就是在大海之中寻找宝贝，你在何处学来的。”

　　阿风望着原茂的眼睛道：“这铺子原来是雨娘子在开宝器行，宝器行的名字就叫海淘贝。”

　　原茂已知这好心的娘子，道：“这名字取的真好。”

　　孰知阿风却突然变了神色，疑惑问自己：“原刺史，你不知道雨娘子吗？”

　　原茂被阿风问懵了，脸上笑意淡下，他确实不认识什么雨娘子，不过这般疑惑的娘子，他心中有一个。

　　原茂不知如何回话，身边围上来几个小孩，他们陆陆续续说着：

　　“雨娘子是好人。”“菩萨娘子菩萨娘子……”“饭好吃。”……

　　原茂不知明州的雨娘子，也不知荣城的乘船娘子，愈发疑惑，缓缓站起身。

　　他问阿风：“我为何，要知道雨娘子？”

　　阿风挠了挠头，从怀里懦懦掏出一颗圆润珍珠，指着原茂腰间玉佩道：“你有青鱼玉佩，鼻梁上有痣，雨娘子说要把珍珠给这样子的人。”

　　“什么？”原茂不知怎就遇到这番事情，又听阿风自言自语道，“是这样的，雨娘子说对方不一定认识她，原来真的不认识啊。”

　　阿风忽又扬声道：“雨娘子是好人，雨娘子对大家都很好，这珍珠给你了原刺史，可不能弄丢，我要去帮我阿娘了。”

　　那颗珍珠被一把塞到原茂手里，随后阿风跑出小院，孩子们也都坐回了凳子上。

　　原茂抬手瞧珍珠，却是眼熟，与自己房中檀木盒里的珍珠有八分像，他走近院门，只得先将珍珠好好放进怀里。

　　荣城、明州，自己哪里认识的这么多娘子，照阿风的话说，竟还将她们全部忘了不成，自己是这样子的人嘛，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不成？假若如此，该想办法道歉才是。

　　油饼微凉，羊汤温热，饭桌上思绪稠稠，皆如一扇纸窗之隔，朦胧间一位女子身影，何种珠翠闪动，光怪陆离下失了颜色。

　　所幸明州官署离铺子不算太远，原茂空闲间也还能去铺子里吃饭帮忙，顺带找阿风聊聊天。

　　“雨娘子只会戴一样钗子。”阿风如此道。

　　原茂又问：“那钗子何种样子？”

　　阿风瞥一眼面前的原刺史，几日间他倒看出眼前之人与雨娘子有许多相似之处，心善也是，说话也是，特别是喝茶的品味，简直一模一样。

　　借店里的茶壶烧茶，那茶入口为甘回味为苦，比雨娘子烧得苦些，还偏偏要倒一杯给自己尝尝，聊完天后舌根苦味仍留。

　　阿风片刻道：“红色宝石，带珠翠……”

　　“还能抗刀呢！”阿风补充。

　　原茂忽然被逗笑，捂住嘴，咽下口中的茶，道：“怎会如此，这又从何说起？”

　　阿风来了兴致，撂下茶杯，靠近原茂，回：“原刺史你不知，雨娘子定是天上的菩萨下来助人的。”

　　原茂朗笑，看着这有趣的小孩，“若雨娘子果真是神仙，你怎知？”

　　阿风贴近原茂，左右望了一圈，神秘道：“雨娘子既知道原刺史的样子与信物，我便相信原刺史了。”

　　“其实，海淘贝曾遭流贼，那时我本欲保护雨娘子，谁知雨娘子会武术，拿着钗子就接下了流贼砍来的刀，她手指一闪，那小小玉貔貅便压得流贼起不来身。”

　　原茂瞧着阿风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个雨娘子如何英勇，用何身姿避闪，以何动作让那流贼倒地求饶，心中升起一股敬意。

　　——若能拜师多好。

　　等等，怎会出现这种想法。

　　原茂问：“你这么舍不得雨娘子，可知那雨娘子去了何处？”

　　“呃。”阿风抬头想起来，“雨娘子说她要去好多地方帮助别人，有如说什么饶州啊、衢州、建州、汀州这种的。”

　　阿风突又欣喜地握着原茂的胳膊，道：“原刺史你肯定认识雨娘子，要不然雨娘子怎会给你珍珠？原刺史你仔细想想吧，说不定雨娘子就会回到明州了呢？”

　　童言无忌，原茂任由阿风甩着自己胳膊，心中却无可奈何，纵然自己先前可能认识那雨娘子，可非亲非故的，样貌身形都不知，寻一个女子何其不易。

　　原茂笑问：“阿风你让我去寻这位雨娘子，不如先说说这位娘子长什么样子，我才好寻罢。”

　　阿风松开对方胳膊，安静道：“说不上来，雨娘子生得好看，柔眉善目，与寻常娘子不一样，气质像，那个，清水，什么浓。”

　　“清水出芙蓉。”原茂接下。

　　“对。”阿风点头，“原刺史你真的不记得吗？”

　　原茂细细回想，如白雾迷蒙，眉眼欲出，却不甚清晰，只得摇头道：“好似不记得了。”

　　阿风轻叹一声，喝下那口甘苦茶，“罢了，雨娘子说只要大家记得她，她便无憾，也不是非得把雨娘子找回来。”

　　听到那‘记得’、‘找回来’，原茂心口猝然抽痛，杯中茶水荡出，脑中一屏一页闪过一些画面，画中两个身影，那男的似自己，女子身影绰绰，辨认不得。

　　他捂着头睁眼，见到阿风担心地看着自己，问：“原刺史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原茂安慰一笑，朝着阿风摆手，“无碍的。”

　　夜间回了刺史府，冬风慢慢叫得大声，原茂起身，抬手欲关窗，望蓝黑地面，草木枯黄，萧瑟风刮薄纸窗。

　　自己绝对忘记了一些事情，荣城也好，明州也罢，只知一娘子为雨氏，茫茫千万家，若如海淘贝，有处难寻。

　　他叹一声，将窗子关上，打开檀木盒望着里头四颗珍珠，恍如隔世，可躺上床榻，两眼仰天而合，梦中思绪仍不止，光阴恍流转，踏入好似美好的幻境。

　　梦如天上宫阙，蜜意浓溺，以致于睁眼怅然，失意难寻，再寐不得，空哀叹日月长起落，不晓东西岭。

　　五十四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