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除夕添新衣迎新客 ...
-
十二月廿七，午间。
“烟儿你知道嘛，除夕与元日快到了。”
“长安的元日热闹吗？”
原茂浅笑，“当然。”
他忽又拉起雨烟的手道：“走吧，新年将到，我带你去裁一身新衣裳。”
雨烟口中推辞，可耐不过原茂一直缠着她，二人往西市去。
“到了，就是这。”原茂在一铺子前站定，雨烟抬头，绣锦庄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梨木光泽。
进门，满堂锦绣便裹着丝帛香气扑面而来，四壁皆是通顶木格，层层叠叠，堆云砌锦。
伙计见二人，抬手介绍道：“这是越州缭绫，轻薄如烟；蜀地重锦，华光浓彩；我们还有蹙金绣、羽织细罗……”
一时间，雨烟竟不知该往哪里落眼，铺中往来穿梭的伙计，皆是手脚麻利、眼力精准，听他们低语交谈的口音，似南方人。
雨烟跟在原茂身后，他倒是从容，穿着那身柳绿衫，雨烟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穿着，两人竟穿得相似。
他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锦缎间穿巡，停在一匹悬得略高的石榴红缭绫前，那料子瞧着柔也顺，迎光处淌着流水光泽，背光则更显精细团花纹。
原茂伸出手，修长指节小心地抚过绫面，动作轻缓，眼中带笑意。
“烟儿。”他侧身唤，声音拂过如堆金积玉的锦绣，“你来看，这越州缭绫，光华流转，摸着也舒适，不管用它裁上衫还是襦裙，都最是衬你。”
雨烟依言上前，指尖触碰到绫面，冰凉滑腻。
老掌柜眼力深细，见原茂神色，立刻堆笑上前，口中连声赞道：“郎君好眼力！这匹红缭绫正是小店压箱底的宝贝。娘子肌肤莹白，气质清雅脱俗，配这缭绫，可谓风致天成！”
掌柜说完倾身扬手，殷勤地引二人走向里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裁缝早已捧着黄杨木尺等在那。
“娘子，请抬臂。”老裁缝的声音慈祥有力。
雨烟照着老者的话做出动作，瞥见他手中的木尺光泽温润，显然是老物件。
尺子冰凉，带着春日凉意，先是肩宽，再是臂长……老裁缝动作精准利落，口中低声报着数，旁边一个执笔小学徒飞快地在素纸上记下奇怪符号。
尺子滑至背部，接着，那冰凉触感顺着脊线缓缓下移，停在后腰处。
雨烟身体本能地一僵，屏住呼吸。
“腰围……”老裁缝眯着眼，仔细核对着尺上的刻度。
“二尺一寸。”清朗声音从角落飘出，是原茂。
雨烟一怔，原茂说得轻，屋中他人都未听见。
老裁缝向小学徒道：“二尺一寸。”接着尺子又移开。
她脸上腾地一热。他几时留意过？脑中纷乱念头冒出。
雨烟又听得他开口，这次是对着裁缝吩咐：“袖口处，烦请放宽三分。”
老裁缝应声记下，口中赞道：“郎君体贴，宽袖更显飘逸，也方便娘子日常行动。”
雨烟缓缓抬头，四目相对，原茂眼中漾开一点笑意，梨涡又现。
“佳节近在眼前。”他声音温煦，“满城花灯如昼，百戏杂耍，到时人多手杂，窄袖拘束。”原茂顿了顿，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量体终于结束，暮色已悄然笼罩长安城，绣锦庄内柔和的烛光映照着满室华彩，更添几分朦胧暖意。
雨烟走回前店，见原茂正望着一匹青色锦缎。
她走近，原茂道：“方才，见你多看了一眼。”
他眼底残留着未尽的笑意，又问：“喜欢吗？”
雨烟随心点头。
而后原茂又看上几匹锦缎，皆是清雅不俗的颜色，最后与老裁缝商议了几句衣裳式样、缘边纹饰的细节。
暮色华灯初上，锦云庄的门槛之外，长安城喧嚣的市声沉淀成一种模糊的温暖氛围，“回去吧。”原茂浅笑，牵起雨烟的手往平康坊。
十二月末，岁除日至。
午膳后，原茂说他要去外面买东西，于是一个人出去了。
雨烟坐在小院亭边，假山上花草盈盈，她扯了些蒸饼扔进水池，锦鲤忽而游来，争上抢食。
约是未时初，院子月洞走进一个人，雨烟看着原茂大包小包拿着，直起身子愣了一瞬。
她搁下手里一小块蒸饼，走出亭子小跑到他身边，问：“你买这么多东西，怎不叫我一起去？”
原茂将东西全数放在院子石桌上，“怎能让你拎东西。”随后递给雨烟一个包装精细的盒子。
“试试看吧，不合身我再让裁缝改改。”
雨烟捧着盒子回了西厢，拿出里面的石榴红上衫、珍珠白襦裙、青绿披帛，团花纹精美，她对着铜镜比划着上身样子，不自觉一笑。
穿戴好后出门，到了院子，原茂已将采买的东西拆开，列在了石桌上。
原茂见到她，只觉心颤了一瞬，复而发自内心地笑出来，走上前抱住了她，用头蹭蹭她脖颈。
“好看吗？”雨烟还是问。
原茂将她抱得紧些，雨烟觉得已经不用听到回应了。
抱了会儿，雨烟突见面前月洞蹿出一个月白身影，那人见着二人，突又拱手退了回去。
雨烟戳了戳原茂的腰道：“茂儿，来客人了。”
原茂似不舍地放开手，望向月洞，走去。
月洞后，明洋问：“郎君，你不是说就是这吗？怎的不走了。”
孟时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只拦着自己的婢女明洋，“现在……现在不太好。”
明洋又欲走，见着从月洞中走出一个俊朗男子，她瞪直了眼，紧接着俊朗男子身后又冒出一张清净女子脸，似仙女，明洋心跳更快，盯着女子。
孟时突觉明洋愣在原地，转身，却是原茂先揖手道：“不知平然来访，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哪，哪里。”他忽然发觉自己没行礼，又拱手，“我看门开着，便，便带着明洋进来了，多，多有打扰。”
明洋压不下嘴角，道：“孟郎君说他新交了朋友，今日除夕，我们特意带来了吃食。”
二人看着明洋两只手上都提着东西，还是先让他们进去院子里。
三人坐在石桌旁，雨烟见只有明洋还站着，拍拍一旁石凳，向对面孟时道：“孟郎君可否让明洋也坐下？”
孟时原本低头，听见雨烟叫自己，忽又抬起头下意识点头。
明洋一直看着雨烟，现在只觉她是个人美心善的大好人，心中甜甜蜜蜜坐到了邻着雨烟的石凳上。
她歪头问：“娘子，怎么称呼？”
雨烟回：“雨氏。”
“哦——”明洋歪嘴笑着。
原茂看着明洋，心想这对主仆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又无可奈何。
明洋似注意到了对面视线，又问：“那位郎君呢？”
孟时忽然有点后悔带明洋来了，抢先答道：“这位是原郎君。”
孟时又注意到了石桌上摆着吃食，缓解气氛道：“除夕至，我从府里带了三勒浆与炙骆驼峰，甚美味。”
他向明洋使了个眼神，没使动，尴尬低声道：“咳咳，明洋，把吃食拿上来。”
“哦哦。”明洋迅速将东西提上桌子，插空放下，“这是三勒浆，这是炙骆驼峰，放了安息茴香的，可好吃了。”
雨烟起身欲到厨房拿碗筷，明洋屁颠颠地跟上去了。
石桌旁只剩两人，孟时怯怯问：“雨小娘子是原郎君宝眷？”
与此同时，小径上，明洋好奇问：“雨娘子……可是称原雨氏？”
“还不是。”
还——不是，那估计也快了，两个外来人想。
孟时心中忽的有什么东西落了一半，沉沉闷闷的。
明洋回想着原茂样子，上下端详雨烟背影，进了厨房，她抢过雨烟手里的碗筷，“我来我来。”
回到院子，明洋先扫了一眼原茂，而后坐在石凳上，又细细瞧了一眼原茂的脸，倒是挺般配，明洋压下嘴角，眼睛弯弯，在心里祝福这对准新人。
明洋与雨烟将碗筷分好，孟时先动筷，而后三人才陆续动筷。
原茂轻声问：“我能喝酒吗？”雨烟点头。
原茂吃了炙烤的骆驼峰，这是贵族大家才有的吃食，对那孟时的身份多了几分好奇，道：“这骆驼峰火候正好，配着调料又如锦上添花，这三勒浆也爽口。”
雨烟也道：“确实味美，孟郎君此番特意前来，是我们多有怠慢。”
孟时轻轻笑了笑，带些酸涩，回二人道：“二位初到京城，算是我友人，今夜守岁，也可到孟府来看看庭燎。”
二人点头应下。
不到两刻，孟时带来的吃食将见空，分量刚刚好。
明洋见雨烟要动手收拾桌子，又抢在她前头把酒坛盘子撤下，雨烟只是把碗筷拿回了厨房。
再回来时，孟时与明洋起身，告别二人后回了孟府。
雨烟注意到桌上一直都还有一个小酒坛子，问原茂：“那是什么酒？”
原茂回：“屠苏酒。”
“这我在书上见过。”雨烟听见了熟悉名字，“除夕屠苏酒，当是幼者先饮。”
雨烟帮原茂倒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原茂浅浅皱眉，噘嘴，眼睛又闪，他问：“这个你怎就知道了。”
雨烟占到便宜，道：“我少说几百岁了，该是你先喝，有道小者得岁，长者失岁。”
原茂拿起酒杯又问：“你会失岁吗？”
雨烟想着自己长生之途，可原茂过完年也才二十岁，心中不知为何高高低低的，回道：“当然不会。”
原茂这才喝了那杯酒，又替雨烟倒了一杯，她喝下。
“这是胶牙饧，甜的，你尝尝。”原茂拿着一块糖，送到雨烟嘴边，雨烟低了头吃进，嘴里是甜蜜味道。
“好吃吗？”
“好吃，你也尝尝。”雨烟突觉着这糖粘牙，不敢再咬。
原茂未拿糖，雨烟看着他的脸贴近，闭眼间唇上温凉，口中糖仍发甜味，湿热香气散开，偏是这糖，又偏是这糖，唇齿相依，只是甜。
雨烟面上升温，睁眼见原茂拿起一颗糖放进他嘴里，朝自己人畜无害地笑，雨烟挪了挪口中糖的位置，撑手捧着脸，垂眼看向石桌纹路。
夜色如薄雾覆满长安，太常卿领官属乐吏并护童子千人，入皇宫，行宫廷傩仪，皇帝特许百姓进宫观看大傩。
宫前燃蜡炬，燎沉檀，荧煌如昼。
原茂与雨烟慕名前去观看宫中傩戏，几里之外便能闻见宫里传出的沉木烟香。
街边小孩戴鬼神面具，舞之跑之，宫廷之内，前人驱傩，盛况空前。
雨烟听得一段粗俗豪狠的唱词，心中震撼，最后听见有句道：因今驱傩除魍魉，纳庆先祥无灾厄。
——若真的能无灾厄就好了。
三十六话除夜暂止。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除夕添新衣迎新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