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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繁市繁华掩沉没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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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烟站在船尾,不知那轮明月是升起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水月接天,应是第六次吧,她想。
十一月廿四。
想着明日就又能下船了,熬过这六日真是不易。
六日间,那些汉子讲着些粗笑话,只有十娘会注意船上还有个姑娘与书生。
不过说是书生也不算吧,书生多文弱,原茂从小便被原礼拉着扯着,练出了一副好身体。
再加上这几月间雨烟教原茂练剑,从基本功到九式剑法,从单一动作到与雨烟对剑,他虽是半路出家,也算习得防身剑术,与普通人比还是多些武力。
十娘喜欢望着他们二人练剑,偶尔也会接过剑,与雨烟讨教几招,这样子来来回回,也算是少得的乐趣。
二人回了房间,坐在床沿,将手肘撑在膝上顺气。
原茂关切道:“你的钗子,不会有划痕吗?”
雨烟的钗子还握在手里,细细翻转间,看着毫无剑痕,她道:“这钗子乃精材灵气所炼,那黑衣人的法器还差些。”
原茂抬头,屋子本小,对方已是近在眼前,他道:“不管什么法器,看来我至少不会变成累赘了。”
雨烟被他的话逗笑,将钗子佩到头上,抬头,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笑容忽定在脸上,雨烟收了笑,脑中是那淡香,四下摇晃。
原茂渐渐贴近,气息相交,雨烟下意识闭眼,却只感到额头相贴,睁眼见他嘴边掩不住的笑意。
雨烟抬手捂着自己双颊,感觉温温的,原茂往后移开身子,拿下她贴在脸上的手,握在他手里。
雨烟看了一眼对方仍在浅笑,垂头低低道:“你耍我。”
他也不回话,就握着手,俯身笑着。
十一月廿五,船将靠润州码头。
雨烟靠在船边,看着久违的大地渐渐清晰,心中更加涌出一股子思乡情结来,不过再想自己家乡也多是海底罢了,又莫名释怀些。
码头上仍是纤夫、船夫和一些文官。
雨烟拉着原茂下船,感觉自己脚下的大地都如波涛般摇摇晃晃,她扶着原茂走着,远处突然炸出一阵争吵声。
“这是什么!还说你没偷!”
循声望去,一个大汉抓着瘦弱男人的胳膊,地下是散出的盐,汉子又吼道:“敢到码头来偷盐,你胆子不小,不想活了吗!”
那瘦弱男人脸上憨厚本分,衣着同是单薄,雨烟心中起疑。
又听那男人对着汉子连连求饶道:“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官爷,我四天没吃饭了,这,这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拿点盐卖钱。”
“我,我就拿了这么点。”瘦弱男人半身快被揪起,从另一边兜里掏出一小袋子,“我还给你们,还给,饶了我吧。”
大汉一把夺过那‘脏物’,将瘦弱男人甩倒在地,向着四周视线道:“大家都看见了,人证物证俱在。”
雨烟与原茂渐渐走近,看见瘦弱男人抱着头,倒在地上不敢动。
又听大汉道:“贼多难防,我今日就要教训教训这个贼,让他们再不敢来了,给我打。”
闻声左右围上来两三个汉子,先是踹了一脚地上男人的肚子,男人已是受不住,蜷着身子,可紧接着是更多的拳打脚踢。
周围人听着惨叫都有些不忍,别过头去,若是无人阻止,瘦弱男人就真的要死了。
雨烟悄悄施术法,灵气一挡,周围汉子砸不下拳,也踢不出脚了,瘦弱男人疑惑间忙手脚并用地逃开。
那几个汉子一瞬又恢复了手脚动作,见着跑开的男人也不屑追,摇头甩手继续回去搬货。
原茂看见了她的动作,见她欲走,拉住她手腕问:“你要去哪?”
雨烟道:“那男人,要不要给他些钱?”
原茂将她拉回,坚定道:“无济于事,钱终会花完,你要是想帮他,或者他们,唯有改变那大部分人才行。”
就是入朝为官,做官行善的意思吧,雨烟细思间觉得自己确是草率了,可若整个国家都如此迂腐,还有改变的可能吗?
雨烟点头应下,又见那十娘握着簿子回来了,十娘朝那大汉方向一努嘴道:“偷什么不好,偷到盐上来了,真是不要命。”
雨烟问:“这样的事情……有很多吗?”
十娘环着手轻笑,“还不是那狗皇帝,一年不如一年了。”
一旁路过的汉子忙让她噤声,道:“说这么响不要命了,码头可是有盐官的。”
雨烟悄咪咪环视四周,确是有些官袍样式的人物。
十娘挥手又向船上走去,“好了好了,不在下面说就是了,快去搬货。”
雨烟看着箱子下来,袋子回去的,问原茂:“原家的船也是来这换盐的?”
原茂道:“对,再往上约一日时间,船便能到扬州,扬州驻着盐铁转运使,在这润州换了盐也不错。”
雨烟似明白,无心转悠,也回到船上,望着润州屋瓦发呆,运河旁已是繁荣一带,贫者竟也活得与别处一般下贱。
一年不如一年嘛,感觉这国家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昏君究竟多昏庸,才会让国家变成了这样。
纤绳又解开,商船又摇晃着起航,冷风扑面而来,裹着一丝悲凉气,冲刷着脑中执念。
夜间风凉,最易染风寒,原茂拉着她进了屋。
屋内有几分温凉,烛火摇晃,四下寂静,雨烟忽地掀起帘子,见原茂刚盖上被子,她问:“泽生既为泽百姓,那君王呢,也要改变他吗?”
原茂躺下,微微皱眉道:“君王所谓万人之上,外人轻易改变不了他的,多为昏君,而昏君自有其消沉命运。”
命运,天道的命运,恶有恶报嘛,雨烟放下帘子,百家为先,国之可生,国运增,昏君自倒。
此夜长久,船行摇晃,明星高稳,月之远去,则明日自来也。
十一月廿六,船在午膳前到达了扬州。
十娘与船上汉子轮流守船,雨烟与原茂就不算在他们之列,作为交换,十娘道了些吃食名字,让二人带回来就是。
去城里吃完午膳,雨烟与原茂大包小包地回到了船上,十娘忙接过二人手中吃食。
雨烟第一次瞧见十娘眼中流露出欣慰,看来扬州真是国首,好东西可多。
夜色攀上水面,原茂向雨烟道:“去夜市逛逛吧。”
二人复走下船,背后漕渠边泊满商船,桅杆如林。
暮鼓初歇,坊门未闭,十里长街次第燃起灯笼,应着满天星月亮,青石板道上浮着一层暖黄的灯笼晕光。
胡饼摊前铁鏊嗞响,烟气裹着芝麻香窜上半空,驼背老翁抄起木铲翻饼,袖套溅上油渍。
酒旗招摇处,胡姬发髻间金钿映上琉璃盏金光,琥珀色的香酒倾入青瓷酒杯。
岭南荔枝浸在碎冰鉴里,新鲜带凉意,二人买了一份,原茂一个个剥出,雨烟接过边逛边吃。
再走过绸缎铺子,老板挑起丈余长的越罗,月光下泛着海水幽蓝,雨烟倒是被一匹榴花红绸缎吸引,摊主见着她目光适时抖开布料道:“小娘子肌肤赛雪,配这海棠红最俏!”
雨烟看着热情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挥手走开,原茂往后望了一眼,老板又欲上前,他忙点头致意。
隔壁赌摊喝彩声不断,骰子撞碗脆响,惊了一旁路过的卖花妪。
身后糖人担子熄了炭火,麦芽甜香仍黏在夜风里。
她恍然想到,这扬州,也有那类贫困的流落之人吗?
更鼓三响,市吏不催,朝廷特许的扬州夜市,现在看来仿佛遮掩住国家背后见不得光的黑暗,美梦尽最后一丝国富民强之愿。
只道是前朝繁花将落尽,后人无花复弃种,守地不与他人栽。
夜色浓烈,二人提了三壶果酒,回到了船上。
船上人都欣喜,每人拿着碗不多喝,小酌几口便停,余下两三碗果酒被雨烟与原茂喝完了。
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又是寂静只余水花声。
雨烟望着窗中月,忽闻中间帘子被唰地打开,对面来了个人影,想都不用想就是原茂,他跑到了雨烟床上,隔着被子躺在她身侧,呼吸温热扑到她脖颈。
轻微酒气混合着檀木香,雨烟轻声道:“原茂,酒要醒了,快回你自己那边睡。”
原茂前言不搭后语地回道:“是烟儿说我可以喝酒我才喝的。”
雨烟苦笑摇头,对方身子实在重,压得自己竟有些热了,她挪到一边又道:“好了,现在烟儿让你去自己那边睡觉。”
不知原茂现在是怎么听清对方的话并送到脑子里的,真的乖乖起身回了对面床,顺带拉了帘子。
床上一凉,雨烟又看着钻进小窗的月光,冬日的月光也会带上凉意吗?
十一月廿七,船离开扬州码头。
雨烟问:“十娘,我们下一趟往哪停?”
十娘指挥着船上人清点货物,先前那个豪爽汉子回:“这可要久了,十几天后到了汴州才停呢,你若无聊,与那郎君练练剑吧,我们看着也有趣。”
十娘抽空回道:“确如此,我也跟着学了几招呢。”
雨烟笑笑,听着那十几天漫长,遥遥无期,从扬州带回来的新鲜吃食撑不到那时候吧。
原茂走出,向她道:“先前冬至落雨,今年怕是个寒冬,若是汴渠一道冰封,我们要做好走驿道的准备。”
雨烟倒是也不大失落,回:“驿道便驿道吧,与水路比也是半斤八两,各有优劣罢了。”
于是船行渐远,往后愈空。
三十三话于不尽航行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