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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清景清水遮苦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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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天晴无落雨。
“烟儿,烟儿?”
雨烟从床上睁眼,听着门被叩响,原茂在外面喊自己。
自己明明再睡一刻就要起床,她匆匆穿好外衣,开门疑惑问:“商船不是在下午才到吗?为何起这么早。”
对方举起手中油纸道:“我买了早膳,我们早间去钱塘湖看看吧。”
雨烟退步示意原茂进门,对方熟络地坐在桌子上,打开油纸,包子香气散开。
她拿着包子向对方道:“大郎君,科举紧不紧张呀。”
原茂听见她的话像是包子卡住嘴般,盯着桌子,要把桌子看穿,浅笑着不说话。
他吞下包子,轻轻扬眉又笑道:“你怎又这样叫我,不如叫我名字,叫着名号,听着有一种,就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雨烟坏心笑着,吃完手里包子,捻捻手指,对方心领神会递上月白色帕子。
“你的帕子脏了怎么办,洗可来不及了。”
原茂回:“我不止有一块帕子。”
雨烟几月间恍然,“那之前被举里撕坏的帕子,你怎一直要我还你。”
原茂有些隐瞒了的不好意思和着些理直气壮,道:“你若是想留着,我必是会给你的,可是不合规矩。”
她嗔笑着站起来,想要去打打原茂,哪知原茂见此情形也故意起身跑开,雨烟追着,对方又假意被追上,心甘情愿让她打了一下。
原茂轻轻搂着身前似送上门的人,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雨烟闻着淡淡檀木蜜香,对方抬头,那张脸近在眼前,他道:“两刻后,我们去钱塘湖吧。”
“好啊。”雨烟回答后又问,“那这两刻间做什么。”
“和我待待吧。”
“什么?”
“让我和你待待吧。”
二人坐上床沿,原茂将雨烟搂在怀中,道:“前五日疲惫,一直坐着,上船就会好些了,能躺着站着。”
雨烟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比出各种样式,往他手心打了一下,躺靠在身后人怀里,两刻嘛,又长又短。
她问:“原家多是做什么生意?”
原茂回:“运卖丝绸还有茶叶之类,外商的香料也很值钱。”
雨烟笑笑,想到原府厨娘了,当时跟大娘告别,大娘还拿着饼让他们带上。
思虑间又问:“先不说我不是人,就论我身份不明,也能进原府的门吗?”
她感受到对方蹭了蹭她的头,似曾相识,闻他道:“我阿姊临行前都未与我多说话,光与你聊了,再说,你待在原府这么久,见到过几个像别家那样的老顽固了?”
老顽固?听到这个说法,雨烟轻轻嗤笑。
看着日头在两刻间升起,雨烟扯扯他的手道:“去钱塘湖吧,看完可顺道去码头了。”
初冬晨暮间,钱塘湖面一层轻绡寒烟渐渐散开,残荷褪尽红衣,枯梗斜欹水中。
远山凝成青灰色,三两舟子拢袖缩颈,摇橹声惊起沙渚间栖迟的鹭影,翅尖掠过涟漪,揉碎了半湖冷碧。
书中诗文多道钱塘湖之丽,望着绸缎般波纹水,才真真见识。
漫步湖边,那股子风雅劲袭来,雨烟觉着自己身上灵气都多几分,心也静下。
二人虽已着了初冬衣裳,湖边仍泛冷气,没走几步,雨烟觉着肩上突然一暖,她低头看着披风花纹,问:“这是何时的披风。”
原茂自己也拿出一条披风披上,雨烟又看了看,他那条是原府拿来的,自己身上这条披风就是女子样式。
原茂道:“我昨日偷偷买的,你没带披风吧。”
雨烟听出这句话不是问,是他知道自己真的没带披风。
二人静静漫步,湖面那层小雾晃动,也悄悄散开。
远方钟音荡开山林,传至湖边,混着林叶声响。
雨烟道:“该出发了。”
二人掉头,往钱塘湖西岸出了城,寻了辆马车,又往江畔码头去。
随意应付了午膳,原茂在码头看见了原家的商船,拉着雨烟上去了。
那汉子看着是个豪爽粗犷的,向二人道:“大郎君到了,让那十娘带你们去房间先把行李放下吧。”
十娘闻声从那汉子后面走出,利落干爽,脸上有些长期在船上的风雨气。
十娘径直走上前,接过雨烟手中行李,“这小姑娘我喜欢,有股海气,来,我带你们去房间。”
什么,什么气?
船上比雨烟想象中大,也要稳健些,些许摇晃,她听见十娘道:“船上房间都少,最后剩下的还能加床的就是这间了。”
门被移开,雨烟见着房间确实小了些,两张床在两边放着,离着门四步远,中间过道三人宽,挂着帘子隔开两张床。
不过床上被子整齐干净,房中也是整洁有序,靠着门边的柜子一尘不染。
她笑着放下行李,答谢道:“这有何妨,劳烦你们加床了。”
原茂也道:“船上本就如此,无碍的。”
十娘闻言也松口气般笑笑,拍了拍雨烟肩膀道:“等晚膳了我再来叫你们,外头也可去,就是小心别掉下去了,那我便先去忙了。”
二人点头,见那十娘大步往回走去。
雨烟靠在船上栏杆边,撑着头,看着船身穿水而过,船边织起水花激荡,清风拂面,大大小小船只行在运河之上。
原茂到她身边,也随着她看向远处。
雨烟问:“船要行多久?”
原茂想了一会儿道:“二十天左右能到汴州,往后转汴渠可抵洛阳。”
雨烟点点头,换了只手撑头。
往后又进了房间里和衣躺着,脑中摇摇晃晃竟有些迷蒙了。
再睁眼,原茂蹲在床前,下巴靠着床沿,雨烟的手动了动,对方抬头道:“十娘说再过会儿可以去吃晚膳了,我想着晚点叫你的。”
雨烟扶着头起身,看见了身上盖着的披风。
问他:“你不休息会儿吗?”
原茂摇了摇头,坐回对面床边。
雨烟晃了晃身子,喝了些茶,拉着原茂去到甲板上。
十娘见他们二人来了,招呼着拿来两张凳子,二人坐下,看着桌上的干米粥、蒸饼、炒米。
雨烟拿了一个饼,配着碗粥喝了,干米再做成粥果然没有新鲜粥香,不过那蒸饼还是不错的,那炒米就干巴些。
雨烟每样都尝了尝,为了不打搅他们在船上的作务,仍是靠着栏杆远望,望那天色渐晚。
二人躺在床上,被帘子隔开,只见得眼前穿过小窗的点点月光。
“船上吃食你不太习惯吧。”
突听见原茂声音,雨烟动了动,回道:“这有何妨,那些小菜还挺有味道的。”
对方又轻声道:“我必会考上的。”
雨烟听出他声音中带笑意,转过身面对着帘子,就算他真是文曲星降世,就算他真的文采飞扬,雨烟都不敢讲他必定考过这类话。
雨烟又调起灵气看那气运线,九月将完,这气运线明明该要断了才是,可这线放慢放细,就是没有要继续暗下去的迹象。
雨烟在心里感叹一声命运作弄,生来无常。
她向原茂道:“好啊,等你考上,我也要回去履道了,到时就要你等我了。”
对面传来转身声音,他道:“心甘情愿。”
行船水流声荡荡,夜晚就这样慢慢涌向船尾。
十一月十八,是在船上的第三天。
雨烟看着大家来来往往,比前几日更忙碌,问原茂:“今日有什么事情吗?”
原茂回:“应是要到秀州了,行船到那时会停一段时间,以置换货物与米粮。”
雨烟心中想着船上那些干米,涌起一丝土地情结,听见要停船,身上激起一层希望。
看了许多天周边景物,还是要感叹虽昏君在上,商路倒是也还欣欣向荣,大小船只驮着货物,南南北北往来,或许,国家还是能稳住的?雨烟这样子想着。
泽生泽生,百姓生活得还好吗?细数荣城与杭州这些大郡之城,要苦也定不是从这些地方苦起来的。
已明心,已知我,当是全力。而后忽想起与原茂初见那次日,他曾道舍身为民,若是自己,能做吗,能不顾往后就舍了吗?
雨烟垂下眼,望着流水滚滚。
复而水面渐渐平静下来,她转头看见原茂走过来了,他道:“在船上多日,下船走走吧。”
站久了脚步还有些恍荡,雨烟走下船,只觉这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脚定了,脑中还在晃。
码头上呼和声此起彼伏,多是船上汉子,搬下货物,又运上新货。
雨烟远远便见着十娘在与一个中年男人商议,似妥当了,十娘面露笑意,她身后那些眼熟的汉子便往船边来。
先前那个豪爽大汉向原茂道:“我们约摸一个时辰便能换好货,大郎君你们莫走远了。”
原茂笑着应下。
十娘走过来,收了簿子,搂着雨烟肩膀向她道:“姑娘你让郎君带你四处逛逛,两人走紧些,丢了可难找回来。”
雨烟疑惑问:“还会丢了?”
十娘将三人搂近些道:“现在多不太平,你这样子的姑娘最容易丢,嗯,还有你这样的有钱子弟。”十娘看向原茂,“也会丢。”
“要不就是人多的地方,少一个人也不知道。要不就是人少的地方,少一个人也没人看到。你们两个人还好,不过出门在外多小心。”
雨烟看着十娘使着眼色,心里大概明了。
原是水色遮眼,不见水下阴森。
原茂听着也不想走远了,二人就在船边逛着,看着汉子一箱箱货物搬出,一箱箱货物搬进,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多两刻。
“我们上船吧。”
雨烟点头,又走回那摇晃着的船上。
今日的晚膳好多了,有新鲜米粥,还有面条,雨烟配着腌菜,吃得津津有味。
她问十娘道:“下一次在哪停船?”
十娘捧着碗回:“润州,在那换一趟盐。”
“还需七天吧。”她又补充。
三十二话行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