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春》夜溪晚来风

3、春花娇 一来云家就

　　一来云家就身心俱疲的李嬷嬷，这段时间突然深刻的意识到，云家小姐好像转性了。
　　素来一学习礼仪，身子就像虫子似的软趴趴，直不起来的人突然变得勤学好问了！
　　这不，本来定好的半个时辰的教导时间早过了，云家小姐还在拉着她的袖子问她。
　　“嬷嬷，我行礼的手是不是要放的再低一些？”
　　李嬷嬷不可思议的打量着她，一副活见鬼似的表情。
　　云蓁的脸上挂着不可挑剔的笑容，耐心的柔声问道，“嬷嬷？”
　　李嬷嬷回过神来，赶忙回话，“不用不用，这个位置就好。”
　　随后在云蓁周全的告别礼仪中离开了，出了云家大门，李嬷嬷忍不住回头瞅了瞅这块熟悉的牌匾。
　　是云家啊！
　　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近半个月的刻苦学习，云蓁行止规矩了许多，肚子里的墨汁也逐渐多了起来。
　　且不说傍晚出了院落能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就连吃饭的时候，看着食物她都能念出一句“但爱鲈鱼美。”
　　宋玉宁又惊又喜，这下心定了许多，于是思索着哪天请个媒人看看她的册本，给闺女定门好亲事。
　　皇后举办的赏花宴的开始时间定在未时，云蓁一高兴，中午没忍住多吃了半碗饭。
　　拿了帕子擦掉嘴上的油，碧玉细细的给她补妆，顺带涂了淡淡的口脂。随后去衣柜里取了一件碧色月华锦长裙给她换上，看着镜中略带婴儿肥的姝色少女，眸子灵动，眼尾妩媚，朱唇轻点便已是殷红如血。碧玉微微一笑，心中慨叹着小姐过两年长开了该是怎样的娇媚无双。
　　云蓁中午吃的有点多，一直坐在铜镜前让她有些不舒服，只想随便走走消消食，于是催促道，“碧玉，你随便绾个发型就行，简单一些。”
　　碧玉看了看满当当的妆匣，取了一对并蒂海棠花步摇和东珠耳坠，手法娴熟的绾了流苏髻。
　　云蓁的发质有一丝丝干枯，相比别的名门闺秀，秀发也略微逊她们一筹，不过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因为之前营养跟不上，云蓁的头发干黄易断。
　　自从三年前来了洛城后，宋玉宁极为重视她的头发，时不时亲手熬煮养发药膳，还会在她洗完头发后，双手涂了蓖麻油为她护发。
　　总算是卓有成效，云蓁自此也有了一头较为柔顺的乌发。
　　碧玉整理了一下细节，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小姐，您可真漂亮。”
　　云蓁可顾不得这些，一听碧玉把自己收拾好了，赶忙起身去院子里溜达了，一心想着赏花宴，因此动作幅度压到了最小。
　　碧玉止不住的笑着，自家小姐真是怎么看怎么灵慧。
　　走着走着，就不知怎么走到了云慊的书房门口。
　　云蓁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彼时云慊正眉头微蹙看着公文，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顿时很想偷偷摸摸的溜进去吓他一跳，又忽然想起自家三哥很久之前就警告过自己不许进到里面，于是小小的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谁稀罕啊。”
　　云慊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看去时她已经提着裙子走远了，留下一个款款的背影。
　　他无奈的笑了笑，起身走到房门前，眯起眼睛看着一片晴光大好，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云蓁坐在影背墙后碧玉搬来的小板凳上，一个劲儿的幽幽叹气，实在无聊的紧了，竟然抻开手中的帕子，研究起上面荷花图案的针脚来。
　　千盼万盼，终于等到了云慊叫人抬轿。
　　碧玉抱了一件织锦披风叠放进轿子里，细心嘱咐道，“不知赏花宴要开到什么时候，现在夜晚天凉，要是回来晚了，小姐记得披上，可不要染了风寒。”
　　云蓁面上蒙了一层轻纱，喜滋滋的点头，正准备身手麻利的上轿子，余光瞥到云慊后，动作轻慢的扶着碧玉弯腰优雅的进去了。
　　眉梢染了笑意的云慊尾随其后。
　　轿子颇为宽敞舒适，云蓁时不时掀开侧帘往外张望着，一张小脸兴奋的红扑扑。
　　“入了宫记得见人要行礼，不要乱跑，跟在我身侧，免得冲撞了他人。”
　　闻言云蓁赶忙坐正身体，持了一方帕子放在腰侧，眉眼低垂柔柔开口道，“谨遵三哥教诲。”
　　瞧她看起来虽然温婉端庄，一双眸子却仍旧是滴溜溜转个不停，云慊笑的有些无奈，心知让这丫头打心眼里想去成为大家闺秀，还是太难了。
　　路过繁华的闹市，云蓁心情轻快极了。三哥向来不许她出门，不过她倒是女扮男装偷偷翻墙出去过几次，外面多热闹啊，府里冷冷清清，都快把她憋死了。
　　闹市过后便逐渐冷清起来，冷清到肃穆庄严。
　　很快，一堵悠长的朱墙高耸入云般，出现在她的眼前，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刺眼的光。
　　两人下了轿子，云蓁有些好奇的透过厚重的大门往里瞧，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仿佛如天上倾泻而下的银河，连绵不绝。巍峨的宫殿金碧辉煌，闪的云蓁眼睛酸痛。
　　她眨眨眼，看着三哥瘦削的身形，怪不得他一直吃不胖，原来每天上早朝都是体力活。
　　“哎呀！这就是云蓁吧。”一个看起来和云慊差不多大的青衫男子笑嘻嘻的围了过来，清亮的桃花眼尾带着几分慵懒，“当日你在春香楼争头牌的时候，我有幸目睹了一番，那时我还在想，怎么我云慊兄变了模样。”
　　云蓁一愣，这是个生面孔，瞧了瞧身边面不改色的云慊，知晓这个和三哥年岁差不多大，不讲礼节的调笑男子，大抵是他的好友。
　　心里早已把这个告密的人痛打了千万遍，面上还是柔柔一笑，尽量不让人听出来自己的咬牙切齿，“见笑了。”
　　男子奇怪的围着她转了一圈，随后眼底带着揶揄，“咦？竟不知你有两个妹妹？”
　　云蓁只觉得自己的发髻都要冲天上去了，她气的牙痒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强迫自己不抬头，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地面。
　　“钟凌，你莫要逗弄她了。”云慊知道自家妹妹的忍耐力不是很高，钟凌再叭叭两句，她怕是装不下去了。
　　终究是幼年时期养成了自我保护的性子。
　　云慊眼帘微垂看着她的头顶，眸底尽是爱怜之色。“入宫吧。”
　　随着宫婢的一路指引，三人很快到了举办赏花宴的地方，本在路上就已经看的暗暗咋舌的云蓁，看着眼前各盆争奇斗艳的盆栽和花树更震惊了。
　　云慊拉着她坐到座位上时，她还沉浸在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地方里。
　　过了会儿一个头插飞凤金簪，身着亮金丝绣朝凤服的中年女子走到主位上吟吟笑着。
　　云蓁远远的打量着她，皇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漂亮，不过贵在气质温婉，很有一国之后的风范。
　　只见她喝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随后开口道，“本宫今日设下赏花宴，一来是想犒劳各位为朝廷为国家劳心劳力的众卿家，二来呢。”说到这里，历经风霜依旧眉眼温柔的皇后眼波流转，卖了个关子，抿唇一笑后才继续道，“正如各位卿家所见，今日参加宴会的皆是年轻人，本宫呐，想借此机会做一做那月下老人。”
　　后面絮絮叨叨一大堆，云蓁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她的注意力被不远处斜对面的黄衫少女吸引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漂亮的人，精致的鹅蛋脸，殷红的樱唇，一双水眸里仿佛有潋滟波光，柳叶眉如远黛寒山，神情温柔，举止端庄，一颦一笑尽是标致，身后的诸般美景都被她比了下去，硬生生成了陪衬。
　　云蓁痴痴的想，这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吧。
　　她忍不住用胳膊肘捣了捣一旁坐的正直的云慊，小声说，“三哥，你看咱们对面有大美女。”
　　闻言云慊偏过头来哂笑看着她，“你不借机挑挑你的如意郎君，看女人做什么？”
　　一旁的钟凌抬着慵懒的眸子，懒洋洋的开口道，“云小妹，这次我站你三哥。”
　　云蓁认真的眨眨眼，“每天看着美人多养眼啊。”
　　钟凌一愣，随后脸色古怪起来。
　　云蓁反应过来他为何这副神情，有些无语。“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过是欣赏而已，你可别想歪了。”
　　皇后柔着嗓子又说了一堆什么让大家不要害臊，全凭眼缘定缘分云云，随后宣布自由活动。
　　身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搀扶她下了高台，皇后浅笑着问她，“你觉得清儿这个法子能成吗？有几分胜算？”
　　嬷嬷看了一眼远处的云慊，眉眼低垂，“奴婢不敢猜测。”
　　皇后叹了口气，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本还想让这孩子进宫来陪我呢，是我福薄。”
　　“娘娘洪福齐天。”
　　皇后摇了摇头，笑的有些无奈，“摆驾回宫吧。”
　　几人刚一起身，那个刚刚被议论的官家小姐便柔笑着走了过来，“云大人，钟……大人。”目光淡淡的停留在云蓁身上片刻，“这便是云四小姐吧，好生标志，我叫孙清，今日未约女伴，现下倒是有些孤单冷清了，不知能否与你们一起同游？”
　　孙清的眼角有颗泪痣，给她增添了些许柔弱。
　　云蓁微微睁大眼睛，大美女竟然想要同她们一起看花？
　　她微微侧目看了看身旁玉树临风的三哥，心中瞬间了然。
　　三哥的桃花还挺多！
　　大美女看着这么很顺眼，而三哥也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不如她也来做一做红娘吧！
　　“好姐姐。”云蓁笑嘻嘻地一把挽住孙清的胳膊，馥郁的兰花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孙清看她这般主动，眸色闪过一丝诧异，心里想着，云蓁这副模样，可不像是女扮男装去烟花之地的人，但是云慊没必要骗她，娇羞的看了一眼未曾言语的云慊，随后也亲昵的回了一句，“好妹妹，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俩很投缘。”
　　两人交谈正欢，一声冷哼从身边传来。
　　云蓁莫名其妙的看着那个趾高气昂的丁香色女子的背影，心里想着原来不是哪家的名门闺秀都像孙清一般。
　　忽然从不远处涌来一群年轻官员，先是朝钟凌行了一礼，随后推搡着云慊，说是“天朗气清，万物葱茏，百花争艳，不如去湖心亭行飞花令”。
　　云蓁就喜欢看热闹，于是有些期待的看着云慊。
　　云慊哪里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当下含笑应允了。
　　在得知孙清也一并去的时候，众人的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连连夸赞起孙清来。
　　云蓁这才知道，身边这个没有一点架子的孙清，竟然是丞相府的二小姐，顿时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不少。
　　众人簇拥着云慊到了不远处的八角湖心亭后，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小小的湖心亭瞬间变得熙熙攘攘起来。
　　清风拂过，亭角上悬着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云蓁看着眼下的一湖荡漾碧波，别提心情有多畅快了。
　　一个身着湖蓝长袍的年轻男子开口建议道，“云兄，平日里我们在翠微楼没少行令，都有些干枯乏味了，今日不如上调些难度，如何？”
　　云蓁敏锐的抓住“翠微楼”三个字眼，心想没听过这地方啊，再联系一下自己去过一次的春香楼，她瞬间露出鄙夷的神情。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个个都跃跃欲试，想要看看是怎么个玩法。
　　“这次的飞花令，从正月到腊月的时令花打循环。”
　　嚯！挑战性有些高。
　　但是这些文人才子各个自命不凡，都是学富五车，哪里会让别人看扁了去，文人风骨今犹在好吗？
　　当下一致应承下来。
　　“这里好生热闹，不知在下能否加入呢？”
　　云蓁抬头一瞧，来了个穿着白衣，脸上笑眯眯的胖子。
　　圆滚滚的身材裹在上好的绸缎之下，肚皮愣是勒出了半个西瓜的形状，头上戴了价值不菲的白玉冠，因着头大的关系，竟将那玉冠衬的小了许多。
　　眼睛眯的几乎要看不见了，鼻梁也有些塌，手里拿着一把题了诗词的白玉折扇摇啊摇的。
　　云蓁看的一愣，他不会觉得自己风流极了吧？
　　赶忙看了看自家三哥洗洗眼，余光瞥到一侧笑嘻嘻的钟凌时候，突然发觉他顺眼了许多，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鼻梁高挺，薄唇绽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诶？仔细一看，长的还不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