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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恸 宋玉宁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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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宁每年三月初都要回清河县拜祭,云蓁想跟着回去,却总是被她用“你们年纪还小,身上沾了阴气不好”的理由拒绝,可架不住云蓁哀哀戚戚的泪眼。
尽管拧的过宋玉宁,但是她拧不过云慊。每每云慊不用开口说什么,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她就唯唯诺诺地和站在轿子旁的美人娘亲挥手送别了。
为此宋玉宁还时常笑话她,“也就你三哥能镇的住你这小泼猴了。”
云蓁也不知道为什么打心眼里害怕他,说来和三哥的相处时间也算不上长。
她五岁前的记忆很模糊了,但是她也知道曾经拥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她有一个颇得民心的清官县令爹,还有三个哥哥。
大哥二哥肖父亲,喜文。
唯独三哥喜武,整天吭哧吭哧的打拳扎马步,还时不时揪一揪她的小辫子,惹得她眼泪汪汪。哪天不知道从哪儿得知苍诀山上的苍松道人收徒的消息,年仅十一岁的他不辞劳苦跑去拜师了。
爹爹还说三哥孺子可教,日后定有作为。
娘亲不知苍松道人的名号,更不知苍诀山在何处,只知道自己的亲生骨肉要多年不能回家了,私底下没少偷偷抹泪。
云慊离开的那年年底,寒冬腊月,她刚好六岁,时值瑞王夺权,登基称帝的他虽有政绩,可她父亲云彰却认为他并非正统,于是多次上书劝谏,希望他让位于在先帝永乐帝膝下唯一活着的二儿子——宣王。
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文书还未到洛城,便被地方官员截了下去。
朝中早有人看云彰不顺眼了,便借此机会上书皇帝称清河县令有谋逆之心。
帝大怒,却定了个抄家之罪,为彰显他的仁德之道。
此时云蓁正捧了一本书听私塾先生讲课,一大堆官兵忽然涌入家门,动静极大。
她吓得小脸苍白,赶忙出了书房,迎上了匆匆赶来眼含泪水的娘亲。
宋玉宁将她护在怀里,在官兵的注视下,取下两人头上的不值钱头饰,随后带着她,又拉着两个哥哥出了门。
接了圣旨的云彰耿直了脑袋说自己没错,宋玉宁急得直落泪,让他赶忙磕头认错。
奈何云彰脾气倔,认定自己没错就打死也不会改口,最终被前来抄家的户部尚书刘南定了个发配边疆的结果。
剩下的一家四口在清河县地边缘地区,用泥巴和碎稻草糊墙,辛辛苦苦的搭建了一间茅草屋,决心好好过日子的他们,没过几天就听说因路途遥远,云彰死在了随州一带。
而大哥云启向来体弱多病,听说这个消息后更是一蹶不振,没过多久便药石无医病逝了。
二哥云英看家中拮据,一开始去街上代人写信,奈何生意不景气,想去做私塾先生,可他又身无功名。
春末的某一天,朝廷发布了征军令,入伍者得二两银子。
看着脸色蜡黄,骨瘦如柴,身上穿着补补丁丁衣服的娘亲和妹妹,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有时候命运弄人这四个字并非玩笑,当年中秋节,娘俩还在月下祈福希望早日一家团圆,次日便听说云英战死沙场的消息,连个坟都没有。
那是一段极其难熬的日子,家中没有余钱送信到云慊所在的苍诀山,娘俩又不知道苍诀山在哪里,怎么走,只能咬紧牙关讨生活。
宋玉宁没日没夜的织布补贴家用,以至于经年累月下,眼睛落下了时常不自觉流泪的病根。而年仅七岁向来乖巧的云蓁也懂事起来,学着比自己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偷偷跑到河里摸鱼捉虾,爬树掏鸟蛋。
每次脏兮兮的回家后,宋玉宁也不打骂她,只是一言不发默默地在她身上被划伤的口子上敷上采摘的草药。
但是云蓁知道,娘亲经常偷偷落泪,还会在深夜里抱着熟睡的她哭泣。
她年岁虽小,却也懂得不能再给娘亲增添负担,于是全当不知道,还会每天嬉皮笑脸的逗娘亲开心。
这般困苦的日子过去了约莫五年,云蓁将满十一岁的一个秋天,残叶纷飞,一片萧瑟,稀稀落落的篱笆墙外来了一个身着白衣的俊美男子。
云蓁手里提了一个小小的麻袋,是平日里她用来装自己战利品的。
看着那仿佛仙人般的人物,她微微歪头,瞪大一双明眸问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那仙人却忽然温润的开口,“你们受苦了。”
闻言云蓁愣怔良久,直到男子从怀中摸出一块他们四兄妹一模一样的碧色玉珏后,泪水瞬间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三哥!娘,三哥回来了!”
听到外面有动静,从屋子里匆匆赶出来的宋玉宁揉揉眼睛,有些恍惚。
五年了,终于等回了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儿子。
若不是有玉珏为凭,她几乎认不出了。
云慊长高了许多,沉稳了许多,容颜也愈发俊秀。
“儿啊!”宋玉宁压抑许久的情绪也终于迸发出来,她伸手将自己的一对儿女揽入怀中,不再遮掩,痛痛快快的大哭了一场。
当晚三人去了清河县最好的酒楼吃饭,从云慊口中得知,原来他在苍诀山学艺略有小成之时,苍松道人却说他若是走仕途这条路的话,前景一片广阔。于是他留在山上苦读了三年后,这才下山考取功名去了。不曾料想一路披荆斩棘,竟直取状元。
衣锦还乡之时,方知家中诸多变故。多方打探,这才知晓她们二人的住处。
云蓁嘴巴里塞得满满的,适时抬头气愤道,“这么多年三哥都不给家里写信,太过分了。”
云慊正要开口,忽闻宋玉宁道,“苍诀山应是清修之地,不可被俗事打扰吧,我依稀记得,你爹对苍松道人评价极高,称他为世间少有的隐世高人。”
云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口齿不清道,“可是三哥你怎么给那个坏人干活呢?”
宋玉宁瞬间红了眼眶,神色愀然,一脸悲戚,“万般皆是命,你爹性子过于刚正,刚极易折……”随后又语重心长的教导着,“慊儿,你日后行事须得万般小心,你得想一想,你还有个娘亲,还有妹妹在家里等你。”
说罢已是掩面而泣。
云慊点头应下,眸色深沉。
夜里云蓁撑得睡不着,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一切来得太快,如梦似幻,不太真切。
胃间滚动翻涌,硬生生呕吐了一回,她扶着门笑了起来,这并不是梦呀。
随后心疼的想着,自己可真没福分,嘴巴过了瘾,身体却受不住,这些饭钱白花了。
很快朝廷的任职文书下来了,担任礼部侍郎的云慊带上她们二人迎着瑟瑟秋风拍马上任,直奔洛城。
住进了朝廷分封下来的大院里,云蓁才逐渐懂得。
这世间万物,有失亦有得。
比如她,得到大小姐生活的同时,也失去了自由。
有时候她坐在海棠树下发呆,会有些想念下河抓鱼,爬树掏鸟窝的生活,累了就躺在田野里睡一觉,渴了饿了就去摘几个野果。
如今虽不再穿洗的发白,充满布丁的粗衣,也不再睡那漏风漏雨的茅草屋,但是三哥逼迫她学那些名门闺秀要学的东西,比杀了她都难受。
俗话说得好,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可她以前跟野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现在怎么可能坐的住。时间久了,云慊知晓对于琴棋书画她并无半分天赋,便只让她学习仪态,临摹自己的字帖以及读书识字了,饶是如此,她依旧倍感折磨。
眼看快到饭点了,《小山集》还被丢在一旁的石桌上没被翻过,碧玉泡了一壶白牡丹,斟了一杯端给云蓁,“小姐,该看书了,不然一会儿午饭时间,大人问起这事,您一撒谎,又要被识破了。”
云蓁接过那茶香四溢的水杯,连连哀叹了几口气,灵动的眉眼也萎靡了几分。牛嚼牡丹的饮下去后,拿起书随意翻看了两页。
隐约记下了一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吃午饭的时候云慊问她上午有没有读书,云蓁头点的和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也不心虚。
云慊微微颔首,伸出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因着早年习武,近些年写字而略带薄茧的手帮她续了一碗宋嫂鱼羹,“提升自我这种事情终归是对你有益,如今我在皇城任职,你以后挑选夫婿自然要挑的门当户对。若是胸无点墨,一举一动皆无半点礼仪,且不说在当下洛城风气嫁人无望,就是去了夫婿家,怕也要被笑话,乃至低人一等。”
云蓁哪里想得到自家三哥竟然把心操在了这里,她心中大喜过望,“我不嫁不就不用学这学那了吗?”
随着云慊淡淡一瞥,云蓁的声音越来越弱。
“再过半个月宫里要举办赏花宴,你不是挺好奇宫里什么样么?若是让我看到你有长进,我便给你讨一个家眷的位置,带你前去。”
闻言云蓁的眸子亮了亮,里面仿佛有星辰闪烁,“好三哥。此话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云慊向来言出必行,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欺骗之举。
云蓁心情豁然开朗,胡乱扒拉了两口饭,丢下一句“我吃好了”,随后脚底抹油跑回了房里读书去了。
看着她如枝头黄莺一般飞出去的身影,云慊眼底尽是笑意。
次日快晌午的时候,宋玉宁回来了。
平日里总要拉着宋玉宁东扯西扯,以此来减少读书时间的云蓁跑去请了安后,又匆匆离开了。
宋玉宁一头雾水,笑着同身边的婢女灵璧讲着,“这孩子怎么回事?这么久没见我竟然不想我了,真是女大不由娘。”
灵璧水洗了帕子为宋玉宁除尘,一边笑着回答,“好像是昨日大人应承了小姐,说是她这段时日若有长进,便带她去宫里的赏花宴开开眼呢。”
“哦?那倒是不奇怪了。”宋玉宁伸手拿过帕子擦了擦脸,岁月的风霜无非在她脸上添了些许沉稳端庄,“我这女儿,爱吃爱玩,独独不爱学习,今日却为了自己的喜好去做那不喜之事。”说到这里她摇头轻笑,“还是慊儿有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