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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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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东风吹落了泾水河畔的无名白花,吹皱了一池潋滟碧水。花瓣泊在水里,远远望去,像是覆了一层皑皑白雪。
柳枝抽条,发出嫩绿新芽,如轻烟薄雾,风一吹,便层层叠叠地荡起来。
城北一户朱门大院的深庭里,一株海棠开的正好,大片大片的粉白氤氲了一方天地。
树下放着一张黄木躺椅,上面静卧着一个衣着水色长裙的妙龄少女。
阳光斜斜碎碎地透过枝叶,洒落在她白皙安逸的脸上,有花瓣随风簌簌落下,轻飘飘的痒意让她禁不住伸手拂了拂脸颊,浓密的羽睫轻轻扇动,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为灵动的眼睛,黝黑如深井之中的静水,直教人望不到底。
云蓁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一边抹去眼角不自禁流下的泪,一边扯着嗓子喊,“岫玉,快给你家小姐倒杯茶来,渴死我了。”
沉吟片刻又继续道,“要前两天三哥送来的白牡丹,还没尝什么味儿呢。”
过了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小跟班人呢?
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子,疑惑的四周张望起来,目光定格在大门口那抹白色身影后,云蓁的脸上只余下惊慌失措。
“三哥,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她伶俐的跳下躺椅,走过去的路上,没忘记哀怨的瞪了瞪云慊身后一脸委屈的岫玉。
云慊端地一副温润模样,笑吟吟的看着她。
身形修长,容貌俊逸,丰神俊朗,如松若竹,冠绝天下……
一切美好的词语都被世人冠在他的身上。
可是,也正是这个在所有人眼里都行止翩翩君子,谦逊有礼的礼部侍郎,在云蓁看来,却是能镇压小鬼的活阎王。
没错,她就是那个小鬼。
她讪讪地挠挠耳朵,偷偷抬眼快速的瞥了一下云慊,弱弱的开口道,“我就是学累了,歇一会儿……我没有偷懒!”
云慊的茶色眸子时常含笑,笑意越深,云蓁越害怕。
他一直沉默着,更是让云蓁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距离上一次这般光景,还是两年前。
原因是她不好好学刺绣,绣娘耐心教了她三个月的兰花,她硬生生绣成了弯弯曲曲跟虫爬似的粗线条子,气的在洛城中颇有声望的李绣娘辞工不干了,说是自己教不得云家小姐,让她另请高明。
刚从外面忙完事回到家的云慊一听说这件事,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怒极反笑起来,快步走进她的院子,抄起藤条喂她吃了顿竹笋炒肉。
疼得云蓁哭了好几天,心里还暗暗发誓再也不理三哥了,要与他断绝兄妹关系。
结果没过两天,就被云慊买的零嘴给贿赂的把这事丢九霄云外去了。
思及至此,云蓁不得不细细回忆了一番,想了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坏事。
答案不置可否,自然是没有。
当然,她觉得没有不代表真的没有。
这不,岫玉咬咬嘴唇,小心翼翼的提醒她来了。
“东街……”
闻言,云蓁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她行动快,云慊的手更快,一把揪住她的衣服领子,像是提溜小鸡仔似的。
云蓁差点一蹦三尺高,气的大吼,眼尾都红了起来,“岫玉,你怎么出卖我呢?说好的姐妹情深呢?!”
“东街好玩吗?”
云慊生的一副好皮囊,说话声音却极为冷冽,那双眸子宁静幽深,神情难辨。
她打了个哆嗦,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束着一握青丝的丝绸缎带也好似成了湖中波光,左右摇摆荡着波纹,“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以后再也不去了。”
闻言,云慊轻声哂笑,唇角的笑意逐渐漾开,“岫玉,去把家法拿来,顺便把院子大门关上。”
岫玉同情的看了看自家小姐,在她愤怒的目光中,撒腿就跑进了房中,取了一根又细又韧的灰褐色藤条,递到了云慊面前,然后手脚麻利的关上了院门。
随即,安静的小院儿热闹了起来。
“啊!”
一声惨叫传来,岫玉惊的一哆嗦,一句“佛祖保佑”脱口而出,随后在心里默默祈祷起来,希望自家小姐的屁股不要开花。
这边挨打的云蓁捂着屁股痛哭流涕,就连身旁一向被她所喜爱的海棠树也成了碍眼之物。
虽然痛,但是她没有胆子躲开。
她知道,只要她敢躲,云慊就敢下手更狠一些,毕竟很久之前她就领教过了。
“手拿开。”
温温柔柔的三个字从云慊嘴里吐出来,却像是三九月的寒风,刮的云蓁小珍珠落个不停。
她呜呜的哭着,侧头看了看那横在空中悠悠扬扬晃荡着的藤条,俶尔呼啸而下,她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然后哭的更大声。
挨了八下抽,屁股上火辣辣的疼,正当她觉得屁股不保时,云慊收了手。
他一停手,云蓁就知道,自己认错的时间到了。
她双手捂着尊臀哭天抢地起来,“三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会女扮男装去春香楼了。”
云慊眉眼低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越来越红,也愈发妩媚起来的眼尾,淡笑问着,“还有吗?”
“没……”一看云慊再度扬起了手里的藤条,云蓁哇哇大叫,“有有有!我还不该和别人争头牌!”
在云慊温柔的注视下,她银牙一咬,“更不该用三哥的名号,花了一百两去博红颜一笑。”
听她一丝不漏的和盘托出,云慊眼神略有缓和,满意的点点头,随手将藤条丢到一边,伸出修长的十指帮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知错能改就好。”
说罢,悠闲的走了出去。
站在门外紧张的来回踱步的岫玉一看门开了,朝云慊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后者扬了扬精雕细琢的下巴,得到准许的岫玉撒丫子就往院子里跑。
云蓁趴在躺椅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捶着那可怜的椅子,嘴里断断续续的呜咽着,“三哥可……可真小气……呜……”
岫玉一时哑口无言,扶着云蓁趴在了梨木床上。随后娴熟地从八宝盒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洗净了手后用指头沾了膏药,皱着眉头心疼的帮她上药。
云蓁疼得嗷嗷直叫,“轻点,轻点,疼死了……”
外出采买零食回来的碧玉回房一看到这副光景,便知道定是小姐又惹大人生气了,赶忙拆开从李记买回来的糖袋子,捏了一颗桂花糖放她嘴边。
云蓁吸吸鼻子,毫不犹豫的伸出粉舌把糖块卷进嘴里,惬意的眯了眯眼睛,忽然又因为上药的疼痛而龇牙咧嘴。
碧玉看的又心疼又好笑,“小姐,您不要再惹大人生气了,他都是真心为您好的。”
云蓁嘴里含着糖,一边抹泪,一边口齿不清的质问着,“岫玉你这个叛徒!”
岫玉委屈巴巴的回着,“不是奴婢说的,东街人多口杂,您那次动静大了些,对大人暗动春心的官家小姐哪里坐的住,胆子大的都跑去问询大人此事了。”
“所以三哥问你的时候,你就和盘托出了?”
岫玉垂着脑袋,“除了您,谁敢对大人说谎啊?”
云蓁抹泪的动作一滞,良久后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自认倒霉。”
因着挨了一顿打,好几天都不能下床了,云蓁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终于能偷懒几天,不用看书读诗词,不用临摹三哥的字帖,更不用跟着宋嬷嬷学礼仪!
她忽然觉得这多大挨得还挺值。
毕竟以往做错事,云慊只会拿戒尺打她的左手心,就算左手肿的冒高,可右手没事啊,不耽误看书习字。
当晚纵使屁股疼痛难忍,云蓁还是睡的香极了,甚至做了一个醒了后记不清的美梦。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次日就来了一个有学识的眼生婢女,捧了一本厚厚的诗书在她床头念读。
云蓁面无表情的盯着枕头旁的玉色床单,耳朵听的麻木,半死不活的心想,三哥果然还是没放过她。
期间云慊还去关怀慰问了一番,云蓁在心里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至于脸上嘛,自然是一副“我知道错了,三哥打我没毛病”的神情。
就这样恹恹地过了几天,终于能重新下床的时候,云蓁像打了鸡血似的冲出房门,前所未有的觉得,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儿,竟是如此充满了诗情画意。
她涕零道,“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在一旁浇花的岫玉和碧玉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
而正想换一句诗词来吟诵此情此景的云蓁,拼了命的搜肠刮肚一番,奈何实在记不起其他的了。
最终默默地慨叹一口气,灰溜溜的坐在了铺了软垫的躺椅上。
“咦?我娘是不是快回来了?”
碧玉向来沉稳,大小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应声道,“算算脚程,老夫人明日便回府了。”
云蓁抬眼看着西南方向,那是自己祖籍所在的地方。
她对自己的娘亲还是很挂念的。
虽然每次向娘亲告状她从来都不站自己这边,但是娘亲是的的确确,打心眼里疼爱她的。
吃穿向来不短缺于她,还经常自己省下来钱,攒了私房钱贴补给她。
只因她有一张好吃的嘴,有一颗爱玩的心。
云蓁伸手接了一朵蹁跹落下的花朵,心里涩涩的想着,其实更多的还是想要弥补过往的辛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