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云丝夭

2、泪水

　　第二天中午，天光被厚重窗帘死死压在外头，只透进一道勉强的缝隙。
　　安繁睁开眼时，房间还像夜里一样静。
　　她睫毛动了动，眉心轻轻皱起，似乎从一场不甘的梦里挣脱出来。
　　身下的被子太滑，她顺势滑了下去，没发出声地跌进床边厚实的羊绒地毯。
　　安繁趴在地毯上没动，像是被晒软的一块猫饼，哼哼唧唧的在地毯上滚了几圈，睡裙被卷起边，露出一截小腿。
　　羊绒沉甸甸的将她整个包裹住，当时选了好久才觉得这款的，就算只在巴黎住几天，也要最贵的，最好的。
　　安繁当时来巴黎的第一天，就嫌弃的对助理买的公寓挑三拣四，要求助理开车带她去亲自选，虽然助理再三强调“云姐，我们就只在这里住3天”
　　安繁还是不满，像是检察官，捻起被子嫌弃，看见地毯嫌弃，这面镜子嫌弃，落地窗的窗帘嫌弃，连地板砖都嫌弃，最后颓然的蹲在地上开始掉眼泪“呜呜呜…宴亭，我是不是过气了”
　　“哎呀！安姐，我们现在就去，不要哭了”小助理叫苏宴亭，是个大学生，做事仔细。安繁喜欢逗她，看她脸红却不敢逃。
　　最后就是苦哈哈的助理开车逛了半个法国，才让安繁高高兴兴的拿着东西回到公寓，指挥小助理铺地毯铺床单，当然最后的奖励就是—安繁的一个吻。
　　安繁几乎要在地毯上重新再睡一觉，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女人眯着眼，没动，仿佛全身都在抗拒清醒。
　　接着被设定的震动模式接替，像轻轻敲打她的耳膜，像是在拽她回到现实世界。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声音不停，烦躁地蹬了一下地毯，却又不舍得真的爬起来，就那样在羊绒里埋着头，伸出一只手，毫无章法地在空中摸索手机的位置，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对玩具抖了抖爪子。
　　最终她拽住那块薄薄的金属屏幕，把它贴在脸边，声音还带着慵懒的鼻音“……喂。”
　　“还没醒吗？开门，我来接你”沈予安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点笑。
　　安繁没回话，只把手机放在毯子上，手指还是摩擦着，哼哼唧唧了一会，才问“输入密码，不是告诉你了”
　　下一秒，门锁“滴”地一响，安繁还在慢吞吞地裹着毯子蹭，一条腿还搭在地毯外，蹭着冰凉的地面，懒洋洋地说“进来吧，我现在长得很好看。”
　　她正要打个哈欠，手机里忽然传来沈予安的声音“我在楼下快上去了”
　　安繁神经一紧，手机从耳边滑下来，掉在地毯上，她整个人僵住，睁眼，盯着玄关那边的方向。门，的确开了。有人进来了。
　　她从地毯上扑腾一下爬起来，赤脚踩上厚实柔软的绒面，急切把手机拿回来重新贴耳，低声急问“沈予安，门口是谁…”
　　没等沈予安回答，卧室门被人推开，男人没说话，直接走到她面前，低头就把她手机从指缝里抽走，手指一扣，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像捏碎了一场原本该温柔发生的早安。
　　安繁嘴角抽了抽，看着闯来的男人，谢祇宁，她之前的情人，或者说，老板。
　　她出道以来的资源都是男人给的，生活习性也是被男人养成的，没人知道15岁的安繁刚被赶出家门，手里握着376元，住在便宜旅馆里做着便利店工作。
　　也是那时，谢祇宁出现了。
　　安繁当时蹲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冰柜，整理最底层已经过了日期的冷冻食品，退出来的时候看见一双皮鞋，仰头看，男人一身裁剪贴身的西装，衬得肩宽腰窄，他长得很好看，却不是那种温和好看的类型，眉骨高，眼型深，鼻梁又挺又直，唇薄，表情有点冷。
　　安繁一直记得当年的谢袛宁，27岁的男人。
　　她其实对于便利店工作很满意，但那天谢祇宁说“你很漂亮，想出道吗，我保你大红大紫”
　　这一句，定了安繁的未来，被男人保护的未来。
　　从此之后，安繁要钱要资源，曾经只在电影里看到的奢侈品，被人爱护的感觉，谢祇宁都给了她，她住进他的公寓，男人每天叫她起床，给她下厨，帮她选衣服，送她想要的一切。
　　她那时候觉得，谢祇宁是神。
　　但安繁其实有点怕他，她对男性始终有种本能的惧意，男人一冷脸低头看她，就让安繁想起酒后父亲揪着自己头发扇巴掌，骂她“赔钱货”那时她总是低着头，发抖的不敢看男人。
　　而谢祇宁，总是在这时候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她。
　　安繁也有点依赖他，他把自己养的要星星也给月亮，现场有演员开黄色玩笑，男人立刻出现护住她，一个电话把那人封杀，看见网上有人分析安繁“时尚资源太虐”的源头是…
　　“太土，一个乡下来的美人，再美骨子里还是土气”
　　他就买下品牌亚洲代理权，指定她代言，安繁在片场背台词到凌晨4点，所有人都走了，他就把男主叫醒，拉着男主和安繁对戏。
　　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跟谢祇宁吵架，眼泪哭满脸，是因为她想自己做决定接一个文艺片剧本。他没吭声，把剧本翻完才抬头看她一眼，说“你演不了。”
　　谢祇宁虽然评价的很到位，剧本差，小制作，题材还是烂俗的青春校园文，勇敢追爱怀孕打胎的女主，没有担当没有自控力没有未来的男主。
　　但安繁还是演了，当时她在男人办公室哭了很久很久，男人就看她哭了很久很久，连张纸都没递，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最终女孩摔门而去。
　　就算闹掰了，她还是理所应当住在男人公寓，只是不再和男人聊天，不再吃男人做的饭，不再在凌晨背完剧本后，给男人打电话撒娇。
　　那部电影最终骂声一片，却让她火出了圈。
　　不是靠他护、不是靠热搜、不是靠哪个大咖做陪衬，而是被真正地看见了，记住了。
　　当然这部片谩骂声也伴随安繁，安繁这三年被谢祇宁娇养的不成样子，凌晨在网上怒喷黑粉，每一条却都被谢祇宁压了下去。
　　可两人也没有再见面，安繁觉得谢祇宁霸道，也因为自尊心拒绝再和男人有任何商业往来。
　　安繁经常被人拿出来骂的，就是她的消费观念似乎太过奢靡了，不符合普遍明星低调标准。
　　可她就是在和这个男人相处的三年里，学会了怎么挥霍，也学会了怎么被宠着活。
　　而现在的安繁一屁股坐在床上，睡衣还因为刚才的慌乱，露出一半肩膀。
　　“谁允许你进来的”安繁语气不善。
　　“你能叫别人进来，我不能吗”谢祇宁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安繁下意识后仰，手撑在床沿，瞳孔微颤。
　　“他是我男朋友。”她仰着头反驳。
　　“他？”男人轻笑“半吊子赛车手，还是一个靠家里吃喝玩乐的纨绔？你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情绪，伸手把她滑落的吊带拉回肩上，动作克制，停留在空中像不舍得离开。
　　“不用你管”安繁撇过头，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伸手拍开男人的手，转身站起来，却被谢祇宁一拉。
　　“谢祇宁！”沈予安冲了进来，一把揽住安繁，把她护在身后，狠狠瞪了眼面前还保留伸手姿势的男人，低头看了看安繁“没事吧”
　　安繁没说话，只摇摇头，脸埋在沈予安胸口，手还紧抓着他衬衫的下摆，像抓住最后一点秩序，她原本没哭，现在却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也许是因为谢祇宁的出现，勾起了那些她一直不愿提起的东西——
　　那段黑暗又难堪的、谢祇宁出现之前的日子。
　　谢祇宁却没动，眼神一寸寸从她裸露的小腿扫到她湿润的眼角，语气仍是平淡“你在怕他，还是在怕我？”
　　沈予安冷笑一声，把安繁护得更紧“你觉得你现在算什么身份，也配来这儿撒野？”
　　谢祇宁看着他们相拥的姿势，眼神骤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下，曾经他和安繁也这样相拥，咽下情绪，看向沈予安，嘲讽“那我告诉她好了，你那些…美好的过往”
　　沈予安瞳孔一颤，咬着牙，只能开口“你…”被安繁打断。
　　她眼睛红红的，睁大，看着谢祇宁，身子微微靠近他“什么事情？告诉我”
　　“没什么事情！”沈予安立刻接话，笑的有些勉强。
　　安繁表情瞬间冷下来，皱眉，刚醒来本来烦，还有两人叽叽喳喳的男人吵架，翻了个白眼，下了逐客令“滚出去”
　　沈予安还想说什么，被她眼神一撇，住了嘴。
　　谢祇宁笑了，看着安繁皱眉的样子，心中有些不甘却也没争，低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等你想问的时候再来问我。”
　　安繁本来想骂沈予安，但只瞪了一眼，一声轻响，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卷着被子缩成一团，语气却忽然变得黏黏软软“抱抱我。”
　　沈予安无奈的笑笑，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抱着安繁替她梳头发，眼神却有些担忧，害怕谢祇宁那个贱人真的告诉安繁。
　　安繁懒洋洋的跟沈予安上私人飞机，迷迷糊翻着台词剧本，结果又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沈予安伸手帮安繁裹了裹毯子，女人头歪在一边，卷发落进锁骨，香槟金的光晕打在她睫毛上，像某种昂贵的静物画。
　　沈予安走到另一个舱，点燃一根烟，谢祇宁那个贱人，嘴里那句“告诉她好了，美好的过往”，像根钉子一样卡在脑子里。
　　如果真的说了呢？
　　飞机继续平稳地飞行，沈予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给她又盖上一层毛毯。
　　她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他想起那些年他见过的收藏品——摆在恒温玻璃柜里，不染尘埃，永远精致，却永远不属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