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红疆》春和慕景

2、第二章 烈酒红疆

　　（五）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到了冬季，落雪城如其名，在天地间降下白雪纷飞。

　　她与他已相识近一年，而那望春亭仿佛又名望春册，翻开的每一页都是他们满含温情的每一日。

　　这天，他如往常般立于山中小亭候着她。

　　不同的是，石桌上多了一坛陈酿。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如约而至，身披洁白裘皮披风缓缓走近他身侧，垂首便瞧见桌上酒壶。

　　酒壶上些许泥泞还未擦干净，显然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她勾唇笑笑，问道：“公子这是？”

　　“我娘亲在我出生时，于家中后院埋下的桃花酿。”他双手捧起那酒壶细细端详，笑道：“如今时候已到，我便命人挖了出来。”

　　她闻言忍俊不禁，心说这桃花酿分明是给女子埋作嫁妆用的，他娘亲倒是十分心细，竟连这层意思都想得到。

　　可转念一想，便又开始怜惜天下父母心，到底是多害怕稚子逃不过弱冠之劫，才会做到如此地步。

　　也不知是何劫。

　　见她盯着那酒壶垂眸不语，他便举起手中酒壶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姑娘不想知我为何将此陈酿携于这望春亭？”

　　“哦？这是为何？”她抬首同他对视，眸中似有点点星辰在闪烁。

　　“自是桃花酿当与心中桃花共饮。”他说着，便把壶上木塞拧起，将陈酿倒入青瓷酒杯中，递到她面前，“姑娘可愿赏脸，做此桃花？”

　　她欣然接过，抵在鼻尖闻了闻，说道：“可我已知杯中是佳酿，又怎知眼前的是否佳人呢？”

　　“天地日月可鉴。”只见他眼神真挚，从腰间取下一只袖珍香囊，放在她手心，“此囊是我初遇姑娘那日便开始缝制，纹样特意绣成鹭鸶踩莲，寓意忠贞不渝、琴瑟和鸣，不知姑娘可喜欢？”

　　那香囊针脚甚密，还未递至鼻尖便能闻到其淡香。

　　她心说香囊本该她赠他的，怎奈被他抢先，也难为一男子能将香囊绣至如此用心细致，于是捧在掌心看了又看，抚了又抚，似乎十分钟爱。

　　“喜欢，很喜欢。”她笑得灿烂，红着脸轻轻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吻似蜻蜓点水般，刚碰上便分离。

　　他耳尖红得似能滴血。

　　（六）

　　冬日白雪依旧，而此时落雪城正值元宵佳节，整座城内大街小巷灯火通明，红光闪烁差点便要融化覆在屋檐上的雪衣。

　　她约他一同参加民间灯市，共赏佳节喜庆。

　　于是他在约定好的酒馆前等她。

　　没过多久，比心上人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串带着甜香味的糖葫芦，上面还撒了层白芝麻。

　　她虽脸戴俏皮红狐面具，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她，于是伸手接过那串糖葫芦，轻咬一口，酸甜在舌尖蔓延。

　　“公子，你瞧我这面具可好看？”她声音带着笑意，他隔着面具都能想象到她眼尾上挑的模样。

　　“你戴自是好看的。”他说着，以食指关节轻敲她面具的狐狸头。

　　她背在背后的手突然亮出另一个面具，递到他眼前，笑道：“公子也有。”

　　“怎么我是白兔？”他问道，接过面具后看了两眼便戴上。

　　“因为……”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自古以来，狐狸吃兔。”

　　他闻言感到脸上一热，还来不及害臊，掌心便传来柔软的绣帕触感。

　　“元宵节快乐。”她笑道，“此帕赠予公子。”

　　他唇角不自觉上扬，摊开绣帕一看，上面很秀气地落着两句诗词：

　　君如山上雪，皎皎云外月。

　　妾似桃花枝，依依为君折。

　　白雪如柳絮飘下，触及肌肤时冰凉，他却深觉此刻心脏似乎停止跳动，而胸腔内是满园春生，缠绕他骨骼血肉生根发芽，万物复苏。

　　（七）

　　好景不长，不久后北境狼兵肆虐，在边城烧杀抢掠，百姓民不聊生。

　　前线战事吃紧，落雪城贴得极近，国家大肆招兵买马，城中不少人家中男儿无一幸免。

　　而他因为女儿身份，逃过一劫。

　　如今望春亭下不再是炊烟袅袅，而是烽火连绵。

　　他与她相会，眼底却失了往日笑意，尽是忧愁，屡屡同她对视似乎欲言又止。

　　她知他何忧，于是轻声安慰道：“公子莫要太愁，狼兵虽狠，可我方精兵也不在少数，定能守好边城，还百姓一方安宁的。”

　　他只摇头，叹息道：“明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我却凭借女子之身在此心安理得，难免自觉羞愧难当。”

　　她闻言，表情复杂，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况且，昨日官兵携军卷至家中。”他转头望向她，声音是无限凄凉，“家父年迈，名仍在卷上，所以我……”

　　他虽未将话语落完，可她已然猜到他接下来所言。

　　“所以公子……打算替父从军。”她垂眸，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淡笑，“而今日前来赴约，是来同我作别。”

　　他抬手轻抚她发丝，眼眶有些发红，半晌方才开口道：“是……还望姑娘恕罪，但家国城池不容懦夫畏缩，唯有骁勇之士方可守，即便父亲未在军卷之上，我也不会逃。”

　　她闻言欣慰一笑，眸中却满是酸涩，与他十指相扣覆在自己脸颊，说道：“公子心系天下，何罪之有？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想清楚了？”

　　“我意已决。”他眼神坚定。

　　“好……”她微微颔首，羽睫轻颤，故作镇定道：“既如此，我便祈祷公子平安凯旋，只是性命攸关，万事还要多加小心才好。”

　　“我都懂得。”他清泪不争气滑下，声音无法保持平静，“只是此去凶险，姑娘人生路还长久，当多为自己筹谋，莫要因我辜负青春年华。”

　　他话说得委婉，却不难听出言外之意。

　　别等我。

　　没料到他会如此说，于是她握拳轻捶他胸口，嗔怒道：“胡说什么呢。”

　　会等的。

　　（八）

　　他临行前，落雪城一改往日温顺模样，转而下起暴雪漫天，路上积雪可没脚踝。

　　她飞鸽传书说想最后送送他，却被他以安危为重拒绝。

　　本以为她不会来了，却不曾想她竟不顾严寒，特地从家中后院折下一桃花枝，赶在他出城前递到他眼前。

　　“姑娘这是？”他身披战甲坐在马背上，见到她来时一惊，立刻翻身下马。

　　“折枝寄春。”她如以往般甜甜一笑，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这样一来，待到春来桃花盛放，公子便自然会回到我身侧。”

　　他忙接过那桃花枝系在腰带上，脱下身上披风将她裹住。

　　“抱抱我吧。”她笑道，朝他张开双臂。

　　他拥她入怀，似要烙印她于骨血，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至于泣不成声。

　　傍晚城门大开，与他分别后，她便立于望春亭，眼神空洞洞地目送军队浩荡出征。

　　忽而觉得脸上一凉，在冰天雪地中刺痛着，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才惊觉是泪在不经意间落下。

　　（九）

　　“晓春，我们回吧。”她说着，便收好香囊转身离去，神情很是失落和担忧。

　　“是，小姐。”晓春回应道。

　　今日在小亭呆了许久，眼见山上薄雾变为浓雾，此刻蜿蜒小路上已空无一人。

　　回到山中小屋，晓春便服侍她歇下。

　　不知为何自他走后，她总是夜深少睡眠，即使入睡也常常被同一个噩梦所惊醒。

　　那梦中他独自一人立于尸山血海，走过的路是骁勇战士们以血肉供养的红疆万里。

　　他身上体无完肤伤痕累累，许多地方深可见白骨，最终倒在落雪城门前，腰带上系着那日她亲手折的桃花枝。

　　每当这时，她的泪便川流不息，心如刀绞般疼痛，醒来后在黑夜里独饮他留下的桃花酿，心说不愧是好酒，只是可惜无人同自己共饮。

　　于是便越发觉得这陈酿孤傲得刚烈，烈到令人肝肠寸断，烈得令人涕泪横流。

　　（十）

　　直到又一个春季来临，北境之战大捷，圣上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

　　她立于望春亭瞧见军队进城，心中欢喜万分，立即唤晓春准备车马，急着回到城中找寻他身影。

　　可还未起程，便有一官兵前来拜访。

　　那官兵声称自己是他战友，受他嘱托来到望春亭，将遗物交还给他生前挚友。

　　“你说……什么？”她闻言面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会是遗物？”

　　官兵面色凝重，在她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根早已枯朽不堪的桃花枝，和一块带血的绣帕递到她面前。

　　她双手颤抖着接过，泪水在触摸到那块绣帕时滴落，与上面血污相融，像是雪地里的绽放红梅得到滋润。

　　“姑娘请节哀。”官兵开口道，“由于尸骨未存，其余均未留下，另外……他还留下一句遗言。”

　　“遗、遗言？”她难以置信地用手捂住胸口，强忍干呕之意，将那绣帕紧攥于手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是什么？他说了什么？”

　　官兵垂首，不忍看她花容憔悴：“公子说……天下太平，还望小姐今后肆意潇洒。”

　　她突然间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心脏几乎骤停，而世界扭曲崩塌，眼前浮现出往日种种回忆。

　　他似乎就站在不远处，刚满弱冠，身姿修长挺拔，身着洁白广袖长衫，微笑着同她招手。

　　如今一切都随着他逝去的生命而烟消云散，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此，望春亭再无人望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