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红疆》春和慕景

1、第一章 烈酒红疆

　　（一）

　　落雪城的冬日总是刺骨的冷，此刻亭外白雪如柳絮纷飞，盖在亭檐上似顶纯洁棉帽。

　　“小姐，还是回吧。”婢女晓春在一旁催促。

　　她只轻轻摇头：“再等等。”

　　此亭名为望春，建于山腹上，若往下看便能瞧见蜿蜒山路，一直延伸至城内。

　　她已连续好几月的清晨都在这小亭中度过，只为等一不归人，想第一时间看见他归来的身影。

　　她家住在城中心的宅院里，离望春亭有好长一段路，因此不顾家人劝阻，特地命人在亭的不远处修了间小屋。

　　晓春握住她的手，着急道：“可您本就体寒，再这么盼下去，恐要落下病根的……”

　　她鼻尖被冻得微红，却仍然不为所动。

　　望春亭所望之景风光秀丽，她忘不了他从前最喜站在高处眺望远方，总是一边环住她的腰肢同她耳语，一边亲手喂她喝下温热的桃花酿。

　　也忘不了那日寒风呼啸，她也是站在这里，目送他骑着战马，随军队出城奔赴前线。

　　如今北境狼兵来犯，硝烟四起，她知他心系家国百姓，却也怨他不顾儿女情长。

　　“无妨。”良久，她方才说道，从袖口掏出一只袖珍香囊，指腹轻轻抚摸着。

　　那香囊散发出一股淡香，图案绣的是鹭鸶踩莲，做工娴熟漂亮，虽已有些旧了，却还是不难看出缝制之人的巧思与用心。

　　晓春偷偷瞄了她一眼，吱唔道：“晓春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什么话？”她转头看着晓春，“同我直说便是。”

　　“公子他已走了许久，虽是为国征战，可小姐也同样候他够久了，若是……公子有去无回，小姐莫非要守他一辈子？”晓春顿了一下，见她神色无异方才继续道：“晓春以为，人生路还是要往前看才好啊，公子知情达理，想必不会怪小姐的。”

　　“晓春……”她双手捧着香囊抵在心口，面色平静道：“这么同我说的你不是第一人，只是我信他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够平安凯旋。”

　　晓春不再言语。

　　她复又低下头，看着山路上缓缓前进的商队，在薄雾里逐渐朦胧不清。

　　（二）

　　她与他初识是在两年前一场盛大的晚宴上，那时她还不知他是男儿身。

　　晚宴举行于一富商家中，她本不想参加，奈何娘亲三番四次好言相劝，才勉强应下。

　　于是按娘亲要求梳妆得漂亮得体，她坐在席位上频繁有别家的男子投来倾慕眼神，娘亲也有意为她一一介绍。

　　她知娘亲用意，只是不想回应，因一向厌烦做场面的繁冗礼节，便在宴会途中随便寻了个由头出去透气。

　　那富商府中的庭院是出了名的极美，尤其是那人见人爱的莲花池。

　　月光星星点点洒下，绿竹的影斑驳在石板小路上，她穿过院子的长廊，想好好地观赏一番。

　　来到池前，才发现有此兴致的不止自己一人。

　　还有一位姑娘。

　　这位姑娘身姿修长，侧脸优越，一袭洁白飘逸的纱裙被晚风轻轻拂起，颈间还系了一条丝带，与莲花池相融，自成一道靓丽风景。

　　“姑娘也嫌晚宴烦闷吗？”她走到姑娘身旁，扯起一抹甜美的笑容主动搭话。

　　姑娘闻言转头看她，神情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出现，于是点点头，礼貌性地向她回了一个微笑。

　　她呆在原地，头一回见有姑娘竟能出落得如此俊美，刚与柔并济，眉宇间是胭脂遮不住的英气。

　　本想多看姑娘几眼，可谁知那姑娘见了她后耳尖微红，踏着小碎步慌忙离开。

　　她深感遗憾，心说怎的那样腼腆，我还未曾问你姓甚名谁呢。

　　后来她才知，原来那晚他已然对自己“芳心暗许”。

　　（三）

　　那日晚宴过后没多久，她便收到来自某位富商千金的书信。

　　信中那位千金向她坦言，自己便是那晚同她在莲花池一遇的白衣姑娘，只是一直深处闺阁之中，生性内敛不敢同外人过多交谈，而见到她后觉得眼缘甚好，问能否闲暇时互通书信，与她成为知己。

　　她笑得灿烂，看着手中姑娘笔锋凌厉又不失秀气的字迹，欣然答应。

　　从此以后，她们便常以书信往来。

　　信筏卷于白鸽红爪，带着两人满心期待振翅飞翔，穿越云层。

　　她打心底里佩服姑娘同为女子，不光才情出众，就连文韬武略也不输文武官员，只是胸中胆识大志无处倾泻。

　　经过几番交流，字里行间真情流露，她觉得姑娘的内在似乎住着另外一人。

　　像极了一个不被世人所熟知的孤独寂寞者，总让她忍不住想在蛛丝马迹中探寻。

　　（四）

　　几个月后，姑娘在信中提出想同她再次一叙，顺便站在高处眺望人间烟火美景，地点于落雪城一山腹处的小亭，名为望春。

　　她欣然答应，不顾路途遥远也要赴约。

　　跋山涉水来到望春亭，她站在不远处，却未见那白衣姑娘的身影。

　　春日的山里泛起层朦胧薄雾，空气清新怡人，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淡淡芳香。

　　亭中只一男子，墨发束玉冠，身姿修长挺拔，一袭洁白广袖长衫倚栏而立。

　　她望着他背影，只觉得甚是眼熟。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白纸黑字，心中猜想顿时翻涌四起，却莫名不觉荒唐可笑。

　　她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加速，怀揣着一丝期待走近他。

　　几只粽背麻雀听到声响，扑腾着翅膀鸣叫着往四周散开。

　　他察觉身旁有人，转头看见是她，便先是很腼腆地朝她一笑，随后向她低首，作揖行礼。

　　“这位公子……”她率先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莫非你便是……”

　　“姑娘。”他礼后微微颔首，声线温柔清澈，“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苦衷难言，才不得已以女子身份口吻与姑娘相识交好。”

　　她眼里透露出些许惊讶，但也仅仅是些许。

　　两人在身处山中小亭，在薄雾中眺望远方盎然春意，看着山麓村庄小屋炊烟袅袅。

　　她从他口中得知，他家中本还有一兄长，只可惜突发恶疾英年早逝，未能如愿常伴家人左右。

　　父母亲伤心至极，于是在他出世后请来神婆为他算命，神婆算得他弱冠将有一劫，只有以女子身份存活世间，才能免于身陨。

　　至此除父母亲外，再无人知晓他男儿身。

　　“但我第一次与姑娘见面时，便被姑娘眸中温情所深深吸引，后来有幸交换信筏心意，更是被姑娘才情所折服。”他眼神真挚，语气柔和，“因此不甘以闺中女子之身与姑娘交友，今日男装现身，还望姑娘莫要觉得我孟浪。”

　　她面带笑意，很认真地听他说完，而后捂唇一笑。

　　他心里忐忑，不解道：“姑娘笑什么？”

　　她抬眸同他对视，轻声道：“无事，不过许久未见如公子这般真性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