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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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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雪灾压断了树木,让很多偏远的地方都断了电,周虔老家便是其中之一,他烧了一个火盆,坐在大门口,看着遥远的山那边,有一户人家正在放烟花,那烟花成了夜幕之中,唯一的亮光,看起来十分渺茫。
空白的手机信号,让他有一种怪异的安全感,好像没人联系他,那春节之后,他是不是就还能见到他们,还能与他们讲话。
那日之后,覃家没人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他们任何人,他长高了、成熟了,又好像与之前懦弱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遇到事情,还是想逃避,于是便整日泡在篮球馆,一身球衣好像没有干过。
杨洛明曾找过周虔一次,那时窗外的白雪茫茫,他呼出的烟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朦胧的悲伤,他说:“篮球不是逃避生活的法宝,勇气才是。”
周虔抬起运动过度而痉挛的手,擦了擦发酸的鼻头,一脸倔强地回复他:“我没有逃避。”
杨洛明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声,挥手让他出去了。
当时,周虔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可此时,融入于这黑暗之中,周虔好像终于明白,他的笑可能是因为他看透了面前的这个小孩,知道他在逞强。
周虔撩开裤腿,依稀能看见那个小小的月亮,他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寒风吹得火盆里的火星四溅,周虔将头埋进双臂之中,少年的啜泣在这个黑夜之中显得那么清晰悲伤,连流浪的猫儿都凑过来,睡在他的脚边。
害怕什么呢?害怕覃家分崩离析,害怕自己再次成为一个人,害怕无处可去,害怕他们删除他的联系方式,害怕找不到他们,害怕张阿姨远走高飞,害怕见到覃苡伤心绝望,自己却无能为力,也害怕她根本不需要自己。
他们原本就是高山之巅,是他不可企及的人类,好像是上天在戏弄他,让他们成为他的家人,又消失不见。
你说会怨恨吗,好像也是有一点点的,是那种不懂感恩的奢望破灭之后的怨恨,就好像幼稚的孩童埋怨为什么将他带进了他们的家庭,又在关键时刻让他游移在外,为什么让他接受万千恩德,又让他偿还不起,为什么让他遇见覃苡,又保护不了她。
世界破灭了,生活崩坏了,周虔知道他们都还有退路,再难过的事也有过去的一天,可他自己呢?他好像一下子变得没有目标起来,最开始想好好念书,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后来,想为自己虚无的尊严寻找一条能自食其力的出路,再后来,想让他们认可他,为他骄傲,可现在这些,他做不做好像都无足轻重了,因为并没有人陪着他,成功了无人为他欢呼,失败了无人为他开解。
所以,学校一放假,他立马就买了票回了老家,这是他能敞开心胸哭泣的地方,也是他逃避一切可能的避风港。
可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的,爷爷的忌日之后,周虔还是背上了行囊,坐上了去往潼市的火车,辗转反侧之间,他打定了主意,他要去覃家看看,如果他们还在,他可以承接与其相关的一切怨怼,来祈求他们的原谅。
可是现实让人失望,覃家的门窗紧锁,门把手上堆积了薄薄的灰尘,好像在告诉前来拜访的人们,主人已经离去很久了。
他拨打了覃利荣的电话,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他又拨打张歆和覃苡的电话,都显示关机状态,一切都如他所料,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大门钥匙,平静地放在了他曾经寻常踏过的地垫下面。
回去的途中,经过曾与覃苡一起跑步的绿道,冬天,湖上结了冰,硬硬的没有一丝生气。
涂越骑着自行车载着一袋子狗粮经过,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周虔。”
上次相见,还是去年覃苡开学的那天,平和热闹,此时再度相逢,却都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相对而立,两人都有些尴尬,周虔挤出一丝笑容,“好久不见了。”
涂越怅然若失地笑了一声,眼神里似乎有一些同情,“覃苡他们不在这儿住了。”
周虔点点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片冰块慢慢融化,“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覃苡的电话我也很久没打通了,听我妈妈说,张歆阿姨带着覃苡回了山安,好像是说正在申请美国的留学手续,覃叔叔嘛,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了。”
周虔抬起头,目光还算坚毅,隐隐约约有些许光亮,“谢谢了,涂越。”
涂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周虔,你要去山安找她吗?”
声音很大,惊得树上一只掉了队的鸟儿腾空飞起。
“是啊,你要去吗?”
涂越考虑了一瞬,“你等我把Bella的狗粮送回去。”
周虔站在湖边,等涂越背着个包飞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突然都笑了,好像刚刚那些隔阂都不见了,他们又变成了一起打架、玩游戏的兄弟,此时,他们要一起去见那个坏脾气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