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百合花开》薄刻小小

47、第 47 章 梦碎之夜

　　“罗伊渊病人家属呢？”
　　护士的呼唤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覃利荣站起身来，凑到推出的病床前，罗伊渊麻药还没醒，此时正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手术还算成功，大人问题不大，但胎儿是已经流掉了。”
　　覃利荣无力地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起来，他不爱罗伊渊，可对于那个流着自己血液的胎儿，他又不仅仅只能用不爱来形容，愧疚、痛苦、后悔或者其他的什么感情，或许都有一些吧。
　　几人帮着护士将病床推到病房，护士拿着册子，将术后的陪护事项一一告知，覃利荣眉头紧锁、神情恍惚，随口应了几声就去沙发上坐着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等护士交代完离开病房，覃利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
　　记下了，想着要找个护工过来盯着，一转头，看见覃苡苍白着一张脸，站在病房门口，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大概是种难以置信地绝望吧。
　　“小乖...”
　　周虔听见声音，顺着覃利荣的视线看去，他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人，此刻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她终于还是直面了这场人性之恶。
　　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虽然医生明确说过这个胎儿本身存在严重的发育缺陷，基本是不会存活的，但他的离开还是让周虔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像个杀人犯，但只要想到覃苡，他就觉得即使一辈子生活在这种罪恶感中，那也未尝不可。
　　可此时，一切都破灭了，他走过去，徒劳地遮住覃苡的眼睛，覃苡泪流满面地将他的手拂开，对着呆愣在原地的父亲发出质问：“家属？爸爸你怎么成了罗老师的家属了？”
　　覃利荣慌乱地向女儿靠近了两步，“小乖，你听我解释...”
　　突然，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张歆从门外现出身来，未施粉黛的她，姿态更加高傲，眼神愈加清明，好像一瞬间恢复成了多年前，覃利荣与她第一次相逢时的张家大小姐模样。
　　她薄唇微启，“你别碰她。”
　　轻飘飘的语气，却让久经沙场的覃利荣一时动弹不得。
　　覃苡吃惊地侧头看着她，自己收到短信出门之前，还看过妈妈，她明明是沉睡着的，“妈妈...”
　　张歆没有应答，她走进病房，打量了一下病床上的人，然后抬腿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如同掌管生死的判官。
　　西装笔挺的成功人士此时也不过是一个犯了错的丈夫和父亲，他原地跪下，膝盖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咚”的声音。
　　他说：“阿歆，小乖，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苟且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覃利荣呀覃利荣，以前我爸就告诫我，不要和一夜暴富的人结婚，说穷人一旦跨越阶级，很容易为富不仁，我还不信，觉得你正直、有拼劲儿，不是那样的人，如今看来，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覃利荣低下头，他一度以为张歆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和的娇小姐，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是她对他的爱让她柔和、平易近人起来，她原本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阿歆，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把公司都给你，给小乖，我以后就待在家里，给你们做饭，求你了...”
　　张歆冷笑一声，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罗伊渊，“我很佩服你，又是小廖，又是这个什么罗老师，还要抚养一个故友之子，还要工作，你是怎么这么精力无限的。”
　　即使被点名、即使被牵连，此时，周虔也顾及不上，他紧张地看着覃苡，想不顾一切带她离开，又自觉不可能。
　　听到这番话，覃苡恍然大悟、如梦初醒，一切都有了答案，张歆的哭泣和突然颓废，廖阿姨的离开，周虔的不告而别，还有中考之后的那日，如此场景，覃苡惊诧于自己居然能从万千片段里筛选出那日罗伊渊的诡异表情，原来一切都因为她有个三心二意的父亲。
　　母亲出身北方名门，家大业大，她是老来得女，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往时他们回家，大舅舅都是将香蕉皮剥开递给小妹的，如此底气、如此骄傲的人究竟是为什么要咽下这口气呢，覃苡想起妈妈醉后反复问得那句“你快乐吗”，也许就是答案了。
　　覃苡扑过去，跪着抱住妈妈的腿，祈求道：“妈妈，不说了，我们走吧，回外婆家，去找舅舅，重新开始。”
　　无数次自我暗示，无数次的心里准备，张歆以为真到了这一天，自己能岿然不动，但面对女儿的哭泣，她终于还是丧失了姿态，嚎啕大哭起来。
　　她不甘心，爱情、婚姻到最后都可以失去，可她不想让心爱的女儿面对这龃龉的一幕，她想让她的小乖在一个完美的家庭里长大，想让她为有这样的爸爸妈妈而骄傲，想让她有永远高傲、永远不懂事的底气。
　　所以她忍耐，看见小廖那些小动作时，她忍耐，她用金钱来粉饰太平，看见周虔箍着一个女人躲在暗处、丈夫行色匆匆时，她忍耐，看见枕边之人对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时，她忍耐。
　　可如今，泡沫破灭了，她不能原谅自己，更不能原谅这个她曾深爱的男人。
　　看着母女两抱头痛哭的样子，周虔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可能在他们眼里，他是覃利荣一边的人，为了他掩盖丑闻，也是因为他，覃利荣才会认识罗伊渊。
　　他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迈着沉重的脚步，独自离去了。
　　医院外天色暗沉，狂风呼啸，有簌簌的雪在空中飘荡，是一个无比寒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