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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瓷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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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下雪了。
林瑾瑜拖着行李,站在客栈门口,有些迟疑。眼前这家客栈名叫“山月”,白墙黛瓦,青石小路通往一方内院,门匾上“山月不知心底事”几个字被雪掩了一半。
她推开门,脚步声在石板上碎碎响起。老板娘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姓周,一身旧棉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你就是小林吧?我看照片就认出来了,屋子给你留着呢。”
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风:“谢谢。”
房间不大,布置得干净温暖,桌上放着一壶刚泡的茶。她脱下外套,窗外的雪落在青瓦上,一片片轻柔,像是风烟说过的那句“慢生活”。
她终于来了。
而风烟,却再也看不见了。
林瑾瑜在“山月”住下后,生活节奏慢得有些不真实。她每天早上去附近的早餐铺吃糯米团子,下午在陶瓷博物馆晃悠,偶尔一个人走到河边,看老人们烧窑、挑水、晒陶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来意。连老板娘问她:“一个小姑娘,怎么突然跑到景德镇来住上几个月?”她也只是笑笑,说:“想看看别的生活。”
“你是读艺术的?”老板娘好奇,“像你这样的,住过不少。有拍纪录片的,有做陶艺的,还有一个……从城里跑来种田的。”
她摇头,没有解释。
某天傍晚,天微微泛蓝,她站在一间旧瓷作坊门前,窗里传来咚咚的捶泥声。她忍不住靠近了一点,想看看里面的人是怎么工作的。
门虚掩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张望。
室内光线昏黄,一个男人坐在转盘前,低头,双手裹着湿润的陶土。动作熟练却不急躁,像是在和一块泥对话。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整个人被那片静默包裹着,像是世界遗落的一段风景。
突然,男人开口了,声音清晰而不带温度:“你打算在门口站多久?”
林瑾瑜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没有转头,只道:“看陶,走正门;想学陶,别偷看。”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道:“我只是……好奇。”
他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是一张略显清瘦的脸,眉骨突出,眼神很深,不怒自威。不是本地人,看起来像是北方来的,声音低沉,带点沙哑。
“好奇会烧伤手。”他说完,又转回身,“陶不是看着美那么简单。”
林瑾瑜愣住了,似懂非懂。
几天后,她又路过那家作坊。门关着,院里却有人在扫雪。
是那天那个男人。他戴着帽子,手里的扫帚“刷刷”地拂过地砖,像在刷去一层时间的灰。
“你来了。”他没抬头,像是在陈述,而不是招呼。
她点点头,迟疑着走过去。
“我不打扰你,”她说,“我只是……想看看。”
“看。”他说,停下动作,把扫帚靠在墙边,“你想看,就看吧。”
于是她坐在台阶上,看他搬土、烧火、捏坯。
“你以前做什么的?”她终于忍不住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淡淡道:“跟现在无关。”
林瑾瑜也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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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开始有了对话。
她陪他做泥,他教她控水。他说:“手要稳,但心要松。”她学不会,他皱眉,说:“你这不是在拉胚,是在考试。”
她红着脸低头笑了:“我没参加过别的。”
他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试着和他聊风烟,聊她在加拿大的大学,聊那些凌晨两点还在图书馆备考的日子。她说:“我以前每天都觉得自己很重要,但风烟死了以后,我突然觉得——我们其实都很轻,像雾一样。”
他听着,只是低头理泥,没有插话。
某天傍晚,她问他:“你为什么会来景德镇?”
他停顿了一下,淡淡答:“想躲起来。”
“你躲什么?”
“人,声音,光。”
“然后呢?躲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只刚拉完的瓷杯递给她:“你拿回去,不好看,但稳。”
她接过来,轻声说:“谢谢。”
她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他的故事,会在某个时机,由他亲口说出。
—
再后来,有游客来买陶,说:“老板,我一直觉得你眼熟,你是不是……”
他只是轻轻地一笑:“认错人了。”
林瑾瑜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抹笑意,那一刻,她突然有点明白:这个男人,曾经走过的路,大概比她以为的还要漫长,也更加孤独。
雪还在下,瓷还在烧。
他们没有交换秘密,却逐渐把彼此刻进了生活的日常。
而生活,才刚刚开始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