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陶语 ...
-
景德镇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块温热的陶坯。胡同深处传来窑火初起的“呼呼”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白芷提着篮子穿过巷子,指尖已被冬日的晨风冻得发红。今天是她轮值拉坯的日子。
白芷是本地人,从小跟着爷爷在窑边长大。祖辈三代烧瓷,她是唯一一个没选择离开这个小镇去城市的人。
“你还年轻,不去闯闯太可惜了。”师兄曾劝过她。
她淡淡一笑:“我觉得这儿挺好。”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固执,后来渐渐也没人再劝她了。她就像一块老土壤,根系早已深深扎入这片土地。她喜欢泥土的味道,也喜欢那些不言不语却懂她心思的瓷器。
只是最近,陶坊里多了两个新面孔。
一个是城里来的姑娘,叫林瑾瑜,安静却固执,手指纤细,学得特别快。另一个是……她不确定他的名字。因为他来时没有说,只住在陶坊后院角落的空屋里,孤僻冷淡,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岩石,看不见纹路,也读不懂心思。
白芷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后院的柴堆旁。
他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神情落寞,眼神却清澈得惊人。白芷手里提着釉料罐,刚想开口打招呼,他却突然问:“你知道哪儿能安静地打球吗?”
她愣住:“打……球?”
“网球。”他补充了一句,随即低头系鞋带,似乎对她并不感兴趣。
“这附近哪有球场啊,”白芷笑了笑,“要不你试试陶轮?也是一种节奏。”
他没有接话,依然沉默。
那天晚上,白芷从后院路过,听见他在房间里轻声说梦话,一遍一遍喊着:“教练,我还能打……我还能打……”
她没有多问什么。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去,她懂。
林瑾瑜加入陶坊后,常常和白芷一起练习。她不太说话,却总是专注得像一张安静的纸。一开始,她连泥土都捏不均匀,但她从不抱怨,也不急躁。每次失败后,她都会默默再做一遍,直到看见一点点进步。
白芷有时会偷偷观察她,像看一块还没成型的胚胎,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模样。
直到有天中午,她看到林瑾瑜站在晒陶架前发呆,指尖轻轻拂过一个青釉碗,像在感受它的呼吸。
“在想什么?”白芷问。
“在想风烟。”林瑾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是你朋友?”白芷侧头看她。
林瑾瑜点点头:“她走了……我想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白芷没有再问什么。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林瑾瑜来景德镇的原因——不是为了疗伤,而是为了回应一份遗愿。
几天后,白芷从坊主口中得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沈砚。
“以前是个打网球的,好像是职业选手。”坊主喝着茶,随口一提,“腿伤了,退役了,挺可惜的。”
原来是退役的运动员。白芷心中微动,突然想起了他夜里喊的梦话。
再后来,林瑾瑜和沈砚有了更多的交集。
那天,林瑾瑜把一只做坏的杯子丢进废陶桶时,沈砚正好路过。他低头瞥了一眼,突然说道:“你杯口压得太低,重心没稳。”
林瑾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做陶都在用力控制自己,不想出错。但泥不是钢琴,不听控制。”
她沉默了片刻。
“你跟我一样。”他补了一句,“都太想赢了。”
她看着他,心里升起一个疑问:“你打球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了。
白芷站在一旁,把这一幕默默记下。她觉得,他们像两块破碎的瓷片,在慢慢靠近,却还没准备好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