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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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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瑜站在教堂门前,天刚破晓,蒙蒙细雪在空中飘着,落在她肩头,冷意渐浓。她的手揣在呢绒大衣的口袋里,指尖冰冷,像冻住的心。追悼会已经开始,她却迟迟未迈入那扇门。
教堂的钟声悠扬,和她胸口悸动的痛感形成鲜明对比。
今天,是古风烟的告别仪式。
她最后一次见古风烟是在医院,那时的风烟瘦得几乎脱了人形,笑容却依旧轻盈,像她的名字。古风烟——她的父母为她取下这名字,是希望她像风一样自由,像烟那样升入天空,化作云朵,随遇而安。她也确实如他们所愿,自在潇洒,活得坦荡。
风烟从不参加补习班,也从不在考试排名上焦虑;她总说:“考个七十也不是世界末日,人生还有太多有趣的事。”而林瑾瑜不行。她从出生那刻起,就被父母捧在掌心,严格雕琢——要成为一块完美无瑕的玉。
“‘瑾瑜’——珍贵的美玉,不能有瑕疵。”父亲这样说,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我们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是希望你平庸地活着。”
她母亲更直接:“你的存在,就是我们人生中最完美的作品。”
从小到大,林瑾瑜按着这份“作品”的标准被打磨着。她学钢琴、学芭蕾、进奥数班、读哲学书,走的是别人眼中的“成功”之路。她习惯了被表扬,也习惯了用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然而,在古风烟面前,她常常感到羞愧。风烟问她:“你开心吗?”她答不上来。
直到风烟生病。
是胃癌。医生说,是长期饮食紊乱和压力导致。林瑾瑜震惊又愧疚。她才意识到,这个总是笑着的女孩,背后藏了多少疲惫和压抑。
风烟的病情恶化得飞快,几乎没有准备时间。
在她生命的最后三天,她拉着林瑾瑜的手,低声说:“我真羡慕你啊,活得‘完美’。但我从来不想那样活。你知道吗,我最怕的是,死的时候脑袋里全是我没来得及做的事。我没去看过海,也没坐过热气球……所以,瑾瑜,我没看过的,你就替我去看吧。希望你能活出我的那一份。”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散在空气中。
林瑾瑜没哭,当时只是点头。她以为自己会坚强地活下去,把风烟的那一份好好活完。但风烟的死像是一把刀,把她的世界劈裂开来。从那天起,林瑾瑜开始怀疑自己二十年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那些奖状、那份完美的人设,到底是谁要的?她吗?还是父母?
她决定gap一年,去旅行,去景德镇,一个她和风烟曾约定一起去的地方。风烟说,那里适合慢生活,适合把灵魂拿出来晒一晒。她本想悄悄做决定,却还是瞒不过父母。
那天晚上,她鼓起勇气坐在餐桌前,面对父母说:“我想gap一年,去景德镇旅居一段时间。”
空气瞬间凝固,母亲手里的刀叉啪地一声落在瓷盘上,发出尖锐的响声。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却压抑着愤怒。
父亲皱着眉头,放下报纸,缓缓问道:“景德镇?旅居?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林瑾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真正想做的?”母亲冷笑一声,“你现在要放弃学业,为了一场‘寻找自我’的旅居?你以为你是谁?你的人生是艺术家的剧本吗?”
“你要做陶艺?你知道景德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你从来没吃过苦,凭什么觉得你能承受那种环境?”
“我不怕吃苦,我只是……我不想一直活成别人眼中的完美。”
母亲一怔,随即猛地站起来:“你在怪我们?是我们把你培养成现在的样子,你才有今天的成绩!你现在一句话就否定掉我们二十年的付出?”
父亲的声音比母亲冷得多:“你不该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做决定。古风烟的事情,我们都很遗憾,但你不能因为她的死,就开始质疑人生。”
“不是质疑,是我终于明白,她走之前说的话,是有意义的。”
“意义?”母亲讽刺地笑了,“意义是能吃的吗?意义能换来前途吗?我们是为了你能有更好的未来,你现在这样……简直是任性!”
那晚的争吵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林瑾瑜第一次用几乎撕裂的语气对父母喊出:“我不想再做你们的完美玉石了!我想做我自己!哪怕是颗石子,我也想为自己碎一次!”
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站在房间门后,泪水像开了闸的水流,她以为自己会后悔会心虚,但没有——那是她第一次感到活着的真实。
她打开抽屉,拿出风烟留下的小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风烟用几乎颤抖的笔迹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看不清的未来,也许会发光。我没看过的,你就替我去看吧。希望你活出我的那一份。”
林瑾瑜缓缓合上本子。
她知道她要走的那条路会很艰难,也可能会孤独无助,但那是她为自己而选的路。
三周后,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一张前往江西景德镇的机票,和一颗被撕裂过却重新愈合的心,独自踏上旅途。
雪停了,阳光在教堂的尖顶上映出一道光晕。
她终于鼓起勇气走进教堂,风烟的照片就放在正中央,笑容依旧。
她轻声说:“我会替你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