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记》英兰花

2、阳城秀才 铁马雄关，

　　阳城，坐落在茫茫大漠和中原腹地的交界之处，宽十里，长也十里，墙高池深，是抵抗魔族南下的第一城池。

　　想要南下，绕不过去。

　　阳城再向南三十里，便是抵抗魔族最大的屏障---长城。

　　大魏王朝，灭西蜀，平南疆，扫西域，定江南，降仇池，一扫六合，平定天下，至今已十年有余，九州四海，未尝有不服者。

　　唯独对北方魔族束手无策，当今陛下为中原百姓着想，修筑长城，设立连绵千里的北方防线，又封西凉王，驻扎十万铁骑，和北方防线形成犄角之势。

　　此外，朝廷赋税十之三四归于北方边军，如此种种就是为了抵御魔族南下。

　　除却更北方的防军之外，阳城就是大魏国最北方的城池，就是中原拼死也要守护的城池。

　　按理说如此重要的城池军镇，应该有德高望重、持重老练的老将军坐镇，偏偏皇帝陛下荒唐可笑地安排了一个秀才书生，引来了不少非议。

　　说是秀才书生也不准确，阳城守城将军名叫杨宗飞，已经中举，在殿试之时，与陛下辩论边防之道，说到得意之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有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中之意。皇帝陛下笑骂一句，书生纸上谈兵的无稽之谈。杨宗飞微笑回了一句，陛下说得真对。这分明是有心的反话，比当众顶撞还让皇帝陛下恼火。皇帝陛下斜眼冷哼，可敢领兵否？杨宗飞笑答，这有何难？皇帝陛下又问，可敢守城否？杨宗飞回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这有何难？皇帝陛下嘿了一声，小子有个性，朕十分特别地不喜欢，你去守阳城吧。话音一转，眼睛一眯，脑袋一横，脖子一梗，皇帝陛下面对满朝公卿说道，诸位爱卿，谁人敢阻，朕不在意落个独断专行、喜杀大臣的恶名！

　　于是，杨宗飞没了进士功名，顶着一个秀才功名出任阳城守将。众人等着看笑话，特别是御史台众人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等着上书挑皇帝陛下的刺呢，但是偏偏这位书生将军还将阳城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出一点纰漏。御史台都是些什么人，人中老狐狸，马上调转风向，溜须拍马，上书歌功颂德，皇帝陛下英明神武，慧眼如炬，识人用人，堪比尧舜太宗。皇帝陛下读完奏章，点头，真对：“堪比尧舜太宗？谁说不是呢？”

　　今日雨夜，杨宗飞不合时宜，又冥冥之中出现在了城头之上，遥望阳城北方。

　　在城头更远处，一道身影斜倚着城垛，手中一把琵琶，背负一把古琴，悄无声息，如果不特意去看，几乎不能发现对方存在。

　　八小宗师之一，唯一以音律入选之人，目盲女琴师，薛音弦。

　　“薛姑娘为何来此？”杨宗飞开口问道，眼神却一直盯着北方。

　　“受人之托，护你周全。”薛音弦从阴影中走出，走近杨宗飞，但也隔开一定距离：“如有机会，也杀了袁青锋。”

　　“嗯？”杨宗飞不自觉歪了一下脑袋，思考问题时，他有如此习惯：“在下大概能猜出何人托付姑娘，但是杀了青锋姑娘，在下不解。”

　　“你不用了解。”薛音弦冷淡说道，又不禁皱了皱眉头，心头涌起杀机：“你竟然勾结魔族？”

　　杨宗飞连连摆手：“哪有的事情，可不敢冤枉好人，污人清白，我是借势利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说着，踮脚低头，透过城头垛墙向着城门之前看了一眼。

　　城门阴影之中，不被雨淋风吹的角落里，一位披着麻布衣衫的健硕男子如同草原狼一般窝趴在那里，抬头眯眼，似乎也感受到了薛音弦的存在，有所敌意抵触。

　　魔族，鬼厉，也是中原选出的八小宗师之一，按理来说，魔族之人绝无入宗师榜单的可能，但是传闻之中，这鬼厉自小被狼群喂养，却不被魔族认可，后来到中原，又不被中原所认，只是奈何战力太强，不得不入了小宗师。

　　“杨宗飞，你真是胆大包天，想要利用他人，小心做了嫁衣，被人利用。”薛音弦嘲讽一声：“野蛮可以教化，愚钝可以点播，即便不知礼仪，不懂道义，兄死妻嫂，这种恶习也可以潜移默化的改变，独独这……吃人……一事，是魔族之所以被称为魔族，不被中原人所容忍的根本。中原大乱之时，也有迫不得已的人相食，但是魔族不同，吃人是魔族风俗，已刻在骨头血肉里。”

　　杨宗飞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屏声禁气，喃喃一句：“来了。”

　　阳城以北，一匹骏马奔驰而来，袁青锋一身蓑衣，附马前冲，城门之前的鬼厉撤掉身上的粗布麻衣，嗅了嗅鼻子，似乎闻到了鲜美食物，一头扎进风雨中，撒开双腿夺命狂奔。

　　没有多余话语，相遇则战！

　　两条笔直直线之上，双方皆是不退，轰隆一声，鬼厉以血肉之躯，猛然撞在了马匹之上，下一幕匪夷所思的场景出现了，整个马匹如同撞在了城墙巨石之上，一刹那骨断肉碎。

　　马上的袁青锋在惯性作用下，身体前冲，悍然出掌。

　　“来得好!”鬼厉大喝一声，难得的中原血性之人，敢和我硬碰硬。

　　轰隆一声，袁青锋身体暴退，身体滑出十丈方才稳住身形。

　　伸手擦掉嘴角的鲜血，将剑插入地下，解下斗笠蓑衣，袁青锋轻轻一抛，恰巧挂在利剑之上，然后在鬼厉注视下，沉腰扎马，以一个男子抗鼎的霸道姿势，伸手出拳，遥遥指向对面的魔族翘楚。

　　挑衅！赤裸裸地挑衅！

　　咔嚓一声，一声惊雷响起，鬼厉双眼暴睁，浑身骨骼嘎嘣作响，背脊上的骨头渐渐隆起，身躯不觉间变大了一倍，前脚着地，露出獠牙，呈现草原狼扑杀动物之姿，脸上的毛发也开始不断滋长，逐渐遮盖住了面容。

　　“变身了，变身了！”城头之上，杨宗飞大感惊奇，忍不住拍了拍目盲琴师的肩膀：“快看，快看，毛都长出来了！”

　　突然想起对方不能视物，讪讪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抱歉，在下不是有意。”

　　又忽地想起对方的女儿身，再次大为窘迫：“要不，我给您磕一下，以示歉意？”

　　薛音弦冷哼一声，侧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阳城守将：“若是鬼厉赢了，我会出手了结他，魔族之人，当杀则杀，若是袁青锋胜了，需城内守军打前战，再你我联手，方才有胜算，毕竟杨将军也是名副其实的八小宗师之一。”

　　杨宗飞挑了挑眉，也不装傻充愣，老师让他入朝科举，守城五年，私下也教他武功，方才能在这阳城服众立足，他从未想着隐藏武功，只是这治理天下、为民造福、重塑故国荣光之事，哪里需要什么武功修行？

　　“薛姑娘这话听着矛盾，您为何料定鬼厉赢了，姑娘可独自除去他，而那青锋姑娘赢了，必须你我联手才行？”

　　“因为看不懂，也看不透城下的女子，总觉得与她交战，胜算微乎其微，但鬼厉是魔族之人，说不定有其他秘法，可以击败袁青锋，不过，无论何等秘法，我都能克他。”

　　城下，先出手的是鬼厉，双手如钩，抓住地皮，浑身气劲蓬勃而出，整个人也如同炮弹一般弹射出去，不知是因为狂风吹打，还是气劲挤压，鬼厉的身体将身前雨水尽数撞碎，刹那近身，毫不犹豫和对面女子毫无花哨的对出一拳。

　　砰的一声，气劲四射，袁青锋束发细丝绷断，带动身体再次向后滑动了十丈距离。

　　与魔族对轰，实在不是聪明的做法，连续两次对轰，都路了下乘。

　　鬼厉甩了甩胳膊，脸色不变，奔踏前行，脚下一步一惊雷，直来直去一抓。

　　袁青锋不躲不避，粗中有细，横档旋转，卸掉气劲，同时出脚，踢向鬼厉心头，却不曾想刚有想法，鬼厉凭借动物本能，先知先觉，抓住袁青锋脚腕，提气挥臂，猛地将对方投掷出去。

　　人在空中，即便失去了先机，袁青锋依旧轰出一拳，只不过拳头落在空处，身体旋转，双脚刚临地，鬼厉那张带着獠牙的面庞已经来到此间面前，拳罡间不容发挥出，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渐渐组成一道拳罡牢笼，不断挤压着袁青锋的活动空间。

　　这是鬼厉来到中原学会的法子，如同猫捉耗子一般，慢慢将猎物玩弄致死，以前在北地魔族，弱肉强食，可没有如此“雅致”，中原真好啊，中原的肉真香啊，而眼前女子的肉必定极品。

　　“大局已定！”杨宗飞拳头锤了一下城头，正欲转身。

　　城头之下突然异象横生，一道剑气抽丝剥茧，刺破拳罡屏幕，赫然出现在鬼厉面前，刺入身体。

　　魔族之人不亏好战狠厉之名，即便全身疼痛如同针扎，他也全然不顾剑气入体，依旧向着袁青锋的脑袋轰炸而去，但是下一刻，他突然改变战法，不作丝毫停顿，双拳紧握，举肩轰天，因为那女子身形太快，已腾空而起。

　　轰隆一声，利用身法从天而降的袁青锋快了一步，一脚踏在鬼厉的脸面之上。

　　魔族之人身体扭曲，后背倒栽葱，重重落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坑，坑壁四周的裂缝如同蜘蛛网一般向着四周蔓延，雨水便顺着裂缝恣意流淌。

　　袁青锋一招得手，得势不饶人，接着一拳轰向鬼厉脑袋，鬼厉架起双臂，双手护住眉头，硬接一拳。

　　他以为能挡住，他也自信能挡住，曾不想，拳劲呼啸，将他的脑袋和身体硬生生又砸下去三寸，眉头鲜血横流，惨不忍睹。

　　透过双臂间隙和流入眼中的血水，惊惧异常的鬼厉看到了那名女子平静干净的眼睛，像是北方冬日最漆黑的夜空，好美！

　　刚刚被鬼厉抓住脚腕丢了出去，此刻袁青锋如法炮制，一脚将鬼厉踢飞，踢向城头，撞向阳城守将和目盲琴师。

　　杨宗飞眯眼，这是那女子邀战之意？正思索应对之法，鬼厉强行在空中扭转身体，刚刚意识一刹那脱离身体，双眼泛白，瞳孔颤抖，他咬破舌头，满嘴血污，疼痛硬生生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拉扯回来。

　　下一刻，鬼厉浑身血液逆流，整个人热气蒸腾，须臾之间，强行燃烧性命，提高修为境界。

　　不过，为时已晚，袁青锋在鬼厉眼中瞬间消失，再捕捉到气息身影，已来到他身前三尺。

　　袁青锋拳脚相加，如绷弓，如惊雷，如激瀑，如大潮，拳拳到肉，劲风尽透。

　　鬼厉刚想有保护身体重要穴位和头颅腹部的想法，就被袁青锋绞碎肩骨，破开中门，次次得手。

　　鬼厉想逃，终不脱身，双脚几乎不能落地，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向后退一步，袁青锋便紧跟一步，百步距离，已经挥拳千次，鬼厉便如同荒漠客栈之前的破帆布，千疮百孔。

　　最后一拳更是狠厉，直接打穿了鬼厉的雪山气府，后背粗布衣衫因为承受不住巨力，直接炸裂出一个圆形窟窿，露出满是毛发的后背。

　　拳劲没完，层层递进，触摸灵魂，砸碎意识，魔族唯一的小宗师实在控制不住身体，倒飞出去，砸向城墙。

　　“死了！”鬼厉喃喃一句，然后他便死了。

　　身体镶嵌在阳城城墙之内，七窍流血，全身筋脉尽断，无声无息。

　　行将就木的最后一吸，鬼厉眼中，那名中原女子的身形越来越朦胧。

　　飘渺的像梦境，抽象的像寓言。

　　真真的，女子，无敌！

　　死的，不冤。

　　鬼狼撞向城墙的那一刻，杨宗飞脚下颠簸，感觉整个城池都颤抖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果然还要继续。

　　阳城城门骤然打开，守城骑兵千余骑，策马奔腾，马蹄声如奔雷。

　　城头之上，准备多时的弩机弓箭，万箭齐发，激射如雨。

　　“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青锋，你走之后，皆可放心，小院有我，肯定守好，黄瓜我会松土，豆角我会捉虫，两头猪我也会伺候好的。”

　　临别之时，三皇子李长平和女子剑仕袁青锋的最后一语，如同流淌在两人之间的岁月时光。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

　　从年少到如今，一直未曾丝毫改变。

　　如无变故，这还将延续，直到地老天荒。

　　遥遥招手，砰得一声，引剑入手，袁青锋理了理眉前发丝，眯眼抬头，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再猛吸一口气，眼神坚毅，大步流星，向前奔跑。

　　头顶，飞箭如蝗！

　　眼前，铁流如涛！

　　不过，在她眼中！

　　一切，微不足道！

　　一切，皆为蝼蚁！

　　铁马雄关，一人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