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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计诈籍福,谎言无须举证原是真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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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一名护卫眉头拧成疙瘩,不耐烦地挥着手,“籍大人是相爷眼前的红人,怎会有什么祸事?再啰嗦,直接送你们去见官!”
本想让他传句话,反倒遭了顿抢白,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快。马实见状脸上堆起笑容,从袖中摸出十几个大钱往那护卫手里塞,陪笑道:“军爷行个方便,通传一声吧。我们找籍福大人真是有要事相商,万一误了相爷的大事,您二位怕也不好交代不是?”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护卫掂了掂手里的大钱,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瞥了一眼同伴:“你在这里盯着,我去看看。”又转向我们,语气稍缓却仍带着提防,“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大人不愿见,可别怪我没帮你。”
“你把方才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他自会见我们。”我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没十足的把握。万一籍福执意避而不见,只能守在马驿附近,等他出门再想办法;实在不行,便只能等他出城时拦下车驾,那时见与不见,可就由不得他了。
没想到籍福果然如史书所记的那般聪慧,不知是“柿子”还是“长安祸事”戳中了他的心思,不多时,那名护卫便转回来请我们进去。踏入跨院才发现,除了门口的守卫,廊下还立着几个护卫,个个眼神警惕。正屋的门敞着,一个年约五十、浓眉短髯的男子站在门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让人猜不透深浅。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屋落座后,籍福没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问道:“在下相府幕僚籍福,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我也省去了客套,直截了当回应道:“在下卫国。今日冒昧叨扰,是有一事……”
话未说完,便被籍福抬手打断。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微沉:“柿子不过是桩小事,你说我返回长安必有祸事——不知这祸端,从何而来?”
“好说。”我笑了笑,端起他方才倒好的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我才缓缓说道:“待你此间的事情做完回到长安,相爷必定会派你去办一件棘手的差事。要说事情本身倒不难,只是你要面对的人,有些特殊。”
说到此处,我故意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籍福的脸庞,想从他脸上捕捉些微变化。可这人城府实在太深,眉眼间波澜不惊,竟看不出半分心绪。我咬了咬牙,索性挑明:“这件事,会打着为相爷迁坟的名义,让你去跟魏其侯窦婴讨要他在长安城南的那片良田。不知在籍福先生看来,这算不算祸事?”
籍福闻言,脸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浓重的疑惑覆盖。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极为隐秘,先生又是从何处得知?”
“我如何知晓并不重要。”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说道:“若真有此事,稍不留意便会引火烧身,祸不远矣。不知籍福先生,打算如何自处?”
“唉——”籍福长叹了一声,声音里裹着不安,“不瞒先生,我已收到相爷密函,命我尽快赶回长安,设法向魏其侯讨要城南那片土地。”
他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磕,眉头拧成个疙瘩,“上千亩良田啊,即便是升斗小民都不肯轻易割让,何况是大汉的侯爷?我实在想不明白,何时得罪了相爷,竟要派我去做这趟可能丢了性命的差事。”
他抬眼看向我,眸中翻涌着难掩的焦虑:“魏其侯乃是窦太后的亲弟弟,如今太后尸骨未寒,就让我去索要他的封地——这若不算祸事,难道还是美事不成?”
“所以,你应该多谢那些挂在枝头风干的柿子。”我接过话头,将昨晚投宿客店、采摘柿子引发纠纷,以及提议把柿子全摘了分给村民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末了又郑重提醒:“你若肯依我说的法子处置柿子的事,我便告诉你如何解眼下的燃眉之急,保准让田蚡挑不出半分错处。”
见籍福半天没有作声,只是垂眸沉思,我又添了把火:“当然,你也可以不听我的。继续按从前的路数,把村民的土地一亩亩变成田蚡的私产。但我敢保证,最多三个月,不光是你,连你家相爷恐怕都要为这数万亩土地赔上身家性命。”
“笑话!”籍福猛地抬眼,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相爷是皇上的舅舅,太后的亲弟弟。皇上一向讲求孝治,即便相爷偶有行差踏错,皇上也不会不留情面。”
“是吗?”我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语气却愈发平静,“皇上追求孝治没错,对舅舅宽容几分也能理解。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皇上得认定武安侯,也就是当今的丞相,是忠于他的,没有贰心。”
我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若是皇上觉得相爷所作所为藏着贰心,你觉得他还会因那点舅舅的情分网开一面吗?”
“贰心?”籍福显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嘴角撇出一抹讥诮,“你以为凭这三言两语,就能给相爷扣上贰臣的罪名?未免太天真了。”
“天真吗?”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茶杯上摩挲片刻,“那个把粟米推荐给丞相的齐国儒生,难道没告诉相爷这地方产的粟米叫什么名字?你若知道这粟米的名号,不知是浑身冒汗,还是依旧气定神闲?”
“粟米的名字?”籍福脸上的不屑淡了几分,眼神中多了一些探究,他显然听出了这话里有话,方才的笃定也松动了一些。
“不错,你且听仔细了。”我站起身,对着北方虚虚一拱手,做足了恭敬的姿态,随即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住籍福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这村庄产的粟米,其实叫‘皇米’!”
“皇米?!”这两个字像惊雷在屋中炸响,籍福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按在案几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腔调,“你……你的意思是,相爷早就知道这里产的是皇米?”
“你说呢?”我瞪了他一眼,“投到相府的那个儒生路过此地投宿时,村民曾托他把本地粟米名叫‘皇米’的事情告知相爷,原本是想借相爷之手禀报圣上。可他们等了整整一年,等来的却是你勾结地方官府强占民田的行径。村民不肯就范,你们便听了那儒生的馊主意,勾结官府以柿树为界,定下了侵吞皇米良田的毒计。”
我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继续说道:“你说,皇上若是知晓有人刻意隐瞒‘皇米’的由来,还敢侵吞盛产‘皇米’的良田——会不会觉得此人怀有贰心?”
“唉……”籍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我只记得那位儒生给相爷推荐过几次粟米,相爷起初都没放在心上,忽有一天却命我来上党郡查探此事。可村民自始至终,都没跟我提过他们种的粟米叫什么‘皇米’啊。”
“这就得去问那位儒生了。”谎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索性编得更圆一些。大不了让墨霏或墨雨回去一趟,嘱咐村民一口咬定所种的就是“皇米”,再编段皇米由来的故事——沁州的粟米本就和别处的小米不同,当地人都叫黄米,“皇”与“黄”同音,倒也算是巧合。众口铄金,只要村民异口同声说曾告诉儒生这米又称“皇米”,不愁旁人不信。
心里盘算妥当,我便接着说道:“当初那位儒生尝了村民给熬的粟米粥,赞不绝口,问起是什么米竟如此美味。村民明明白白告诉他叫‘皇米’,原是想托他把上党以北产‘皇米’的事情禀明皇上,没成想等来的却是相爷派你前来侵吞这‘皇米’良田的结局。”
籍福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死结:“若此事当真,相爷若是知情,那真是……自取其祸。”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答应你的要求。”说着便扬声唤来一名护卫,吩咐道,“你即刻赶往那村庄,把树上的柿子全摘下来,分给村民。”
“大人?”那护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明白这举动的用意,迟疑着问道,“那收集好的粟米怎么办?还是按原计划运回长安吗?”
“先妥善收着,等我消息。”籍福沉思片刻,又加重语气叮嘱,“这事不必跟旁人解释,若有人执意追问,便说是相爷的意思。你就在村子里候着,听我后续安排。”
护卫应声就要出门,我忙上前拦住,又把籍福拉到一旁低声说道:“粟米还是照原计划运往长安,这样才能保先生周全。”
籍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点头,转身对护卫说道:“你去把柿子都摘了分给村民,另外,按原定计划将粟米运至相府。”
护卫离去后,籍福转向我深深一揖:“先生的意思,是想用这粟米化解相爷索要魏其侯土地的事?”
“正是。”我笑了笑说道,“先生果然一点就透。回到长安后,魏其侯府上该去还得去,该说的话也照说不误。以魏其侯的性子,自然不肯将土地拱手相让,你只需装作一无所获便好。”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再告诉相爷,就说魏其侯已经知晓‘皇米’之事,正在四处搜集证据。田蚡若是聪明,索要土地的事定会不了了之,甚至会把运到相府的皇米当作贡品献给皇上。”
“当然,他若不够聪明,或许会对魏其侯用些极端手段——比如让窦婴永远闭嘴。但这步棋风险太大,以相爷的城府,断不会做这等蠢事。他定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同时断了独占‘皇米’良田的念头。如此一来,也算是为村民做了件好事。”
籍福这才松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虑也散去不少。我见时机已到,便带着墨霏和墨雨转到马驿前堂,让马实切了两盘酱牛肉,配几碟时蔬,再温上几壶老酒,吃饱再说。
后来到了长安,我还特意打听了此事的后续。出乎意料的是,当初为了唬住籍福随口编造的“皇米”谎言,竟真有几分渊源——那村庄产的粟米,的确与皇家沾些关系。那齐国儒生并未欺骗田蚡,只是田蚡起了贪念,想神不知鬼不觉将这皇米良田据为己有,没承想消息被窦婴探知。他只好将错就错,把新运到的“皇米”当作贡品献给汉武帝。后宫嫔妃尝过之后赞不绝口,田蚡反倒因祸得福。
只是他终究怕窦婴抓住把柄,只得忍痛断了独占良田的念头,将上党郡北的“皇米”列为贡米,规定此地所产粟米除留种外,其余全部进贡皇家。经此一事,田蚡对窦婴的恨意又添了几分。后来灌夫在他婚宴上大闹,被皇帝治罪,窦婴替灌夫求请,结果触怒了汉武帝,田蚡便借机以窦婴所持先皇诏书没有存档为由,以“矫诏”之罪名逼迫皇帝杀了窦婴。
说起来,窦婴手中的诏书原是汉景帝赐下的保命符,只可惜田蚡得知他想拿诏书脱罪,竟买通看管圣旨副本的宦官,将副本付之一炬,硬是把自己最大的对头送上了断头台。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在马驿酒足饭饱后,我打算让姐妹俩回趟村庄,嘱咐村民一口咬定所种粟米就是“皇米”。二人听罢皆一脸震惊,过了好一会儿,墨雨才开口说道:“闹了半天,你竟是在编瞎话哄骗籍福?我们还以为你早就知道那米叫皇米呢?”
“什么?”我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失声问道,“你是说,村民种的粟米,真就叫皇米?”
“这能有假?”墨霏瞪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编瞎话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昨晚我和雨儿跟房东闲聊,才知这‘皇米’的来历,说起来,这村子还和大汉开国皇帝有些渊源。”说着,她便细细讲起了皇米的由来。
原来这村庄周边数万亩良田所产的粟米之所以叫皇米,并非村民自作主张,而是大汉高祖皇帝亲口所赐的名号。
六十五年前,刘邦亲率大军征讨匈奴,先是在村子以西五十多里外,一举歼灭了勾结匈奴的韩王信主力。汉军乘胜追击匈奴骑兵,却因轻敌冒进,被四十万匈奴大军围困在白登山。双方激战七天七夜,汉军虽突围无望,匈奴却也未能攻克这座小小的山头。
关键时刻,陈平敏锐地看透了战局玄机:冒顿单于心里自有明确的算盘——匈奴总人口不足百万,根本吞不下大汉数千里江山,更无法统治数千万汉人。他断定冒顿的真正目的是攫取更多利益,若真杀了刘邦,非但得不到最大好处,反而会引爆规模更大的战争,将匈奴帝国拖入险境。因此,围困期间匈奴的攻势看似凶猛,实则雷声大雨点小。
小小的白登山四周,匈奴光是精锐骑兵就有十万,加上外围部队,总数近四十万;而高祖身边的先头部队不过数万,且绝大多数是步兵,论机动能力和冲击力,根本无法与匈奴骑兵正面抗衡。这么悬殊的兵力对比下,战场却陷入胶着,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蹊跷,陈平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他向刘邦献计,愿亲自去贿赂匈奴阏氏。为了利用女子的妒心,出发前他特意带了一幅绝色美女的画像,对阏氏说:“冒顿单于此番大动干戈,不为别的,就为得到画中女子。一旦逼迫大汉献上此女,阏氏的地位怕是难保。”
阏氏信以为真,收下陈平送去的大量财物后,果然劝说冒顿单于放刘邦一条生路。
事情的发展全如陈平所料。高祖突围时,匈奴骑兵大多只在一旁摇旗呐喊,并未真正追击,刘邦才得以顺利脱身。只是刘邦只知是陈平贿赂阏氏才换得生机,压根没想到冒顿单于不过是将计就计;陈平虽心如明镜,却深知不能扫了皇上的颜面,便跟着刘邦一路狂奔而逃。整整三天三夜,直到逃回一个月前歼灭韩王信大军的地方,众人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清点人数,当初数万先头部队,竟只剩下一千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