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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怀疑夏天,回高都借宿农家过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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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韩比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咬了咬牙说道:“一年前,有个曾见过禽虓出手的人说,他的身手与墨家武道有几分相似。可如果关于禽虓的传说是真的,他的绝世武功按理说应该来自昆仑四圣,绝无可能与墨家沾边。正因如此,我才犹豫要不要把这个细节告诉你们。”
“什么?”墨霏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惊愕,“墨凡这是收了多少墨家都不知道的弟子?而且还是一个能破血剑、扛得住法墨双剑的人!回头见到他时,我非得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霏儿。”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冷静,说道:“墨凡的才智在墨家历史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翘楚,我们不能轻易怀疑他的识人之能。在山谷里和禽虓对战时,他根本没使出全力,反而在刻意隐瞒自己的武功路数。这么一个精明到极致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会墨家武道?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说,依我看,他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让人知道他会墨家武道,而是为了挑拨墨家和华夏七星其他家族的关系,甚至挑拨墨家和其他武道世家的关系。”
“确实有这个可能。”钟离接过话头,点头说道,“一个意想不到的交锋都会刻意隐藏自己的人,怎么可能犯下暴露武道出处这种低级错误?更何况,这个所谓的‘秘密’还好巧不巧地传到了真正修习过墨家武道的呼韩比耳中。如此一来,答案就很明显了——他就是想挑拨墨家和其他武道世家的关系,而且再也没有比这更狠毒有效的法子了。”
钟离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心里,搅得我心绪难安。我猛然想起,钟离曾说过墨柳的夫君夏天,曾不止一次暗中挑拨华夏七星之间,以及墨家和其他武道世家的关系。若非姬霖拉着徐沫四处周旋、平息风波,恐怕就算华夏七星内部还没生出裂痕,墨家和其他武道世家的关系早已岌岌可危。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看向钟离,发现他也正一脸惶恐地望向我。显然他和我想到了同一个可能。禽虓利用墨家武道来挑拨墨家和其他武道世家的关系,其用意再明显不过——他是想让包括华夏七星其他家族在内的武道世家,孤立实力排名第一、麾下有几万墨者的墨家。
我暗自思忖:若是他知道我与华夏七星的渊源,说不定就不会刻意隐瞒武功路数,甚至会明目张胆地用上墨家武道,彻底破坏墨家在华夏七星的形象。可他没有暴露墨家武道的路数,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让我这个底细不明的人,怀疑他和墨家之间有某种关联。
念头一闪而过,我立刻让呼韩比去把桓温叫来。呼韩比出去后,我转头问墨霏:“如果墨家武道女统领的夫君不是墨家子弟,会不会修炼墨家武道?”
墨霏想都没想就答道:“当然要修炼。墨家武道统领明媒正娶的妻子,或她们所嫁的夫君,倘若不是墨家子弟,都要系统地修习墨家武道,而且武道级别和统领相当。我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所以这些事之前没跟你说过。”
墨霏话音刚落,我与钟离同时长叹了一声。我不知道他这声叹息里藏着什么——是为墨家的命运担忧,还是为曾经受过非人凌辱的墨柳慨叹?而我自己,满心都是为墨柳的不幸福感到怅然。倘若我们的猜测没错,那个被华夏七星视作传说、身为中月使总管统领的禽虓,不是别人,正是墨家武道女统领墨柳的夫君夏天。
桓温推门进来后,我便开门见山:“禽虓是否知道我的身份?”
桓温显然没有料到我竟问起禽虓,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猛地扭头瞪向呼韩比,语气里满是气愤:“你身为大夏子民,又是中月使内卫队长,竟敢把这等机密透露给敌国之人,莫非是要背叛大夏吗?”
“桓温先生可别冤枉了他。”不等呼韩比辩解,我便对桓温说道,“我与禽虓在山谷里交过手,自然要搜集关于他的一切。你只需告诉我,他是否知晓我的底细就行。作为交换,我可以承诺不动北七家和南北货行,但你得答应不再用这条商业通道运输军事物资——如此一来,华夏七星便也不会阻拦你们运送粮食、布匹和食盐到大夏王庭。”
“真的?”桓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华夏七星向来言出必行,所以你的态度与承诺至关重要。”我看着他继续说道,“等北七家和南北货行重新开业时,我会再来找你和呼韩比。现在,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当时负责押运货品的是赵连和赵登,他们自然清楚你的底细,只是两人都不知道总管统领在暗中压阵。”桓温缓缓开口,“后来禽虓说,动手之后他发现你与华夏七星关系匪浅,本想将计就计把你除掉,没料到半路上杀出个玄雨的姬霖,不仅功亏一篑,还被你的法墨双剑所伤。”
听了桓温的话,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根本不必向他求证什么。赵连和赵登知道我有办法找到墨者,自然能猜到我与墨家定有渊源。山谷对战时,禽虓没能抓住挑拨华夏七星的大好机会,一来是想趁机除掉我这个潜在的对手,二来是他摸不清我的底细——万一没能得手,留下他与墨家有关的证据,反倒得不偿失。
想通这层关节,我抬手拍了拍桓温的肩膀,说道:“华夏七星向来一诺千金,只是你不能再用这条通道运送军事物资了。对了,你见过禽虓吗?”
“见过几次,”桓温点头,“但他每次见面都会戴上面具,根本看不清长相。”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呼韩比说道:“三天之后,咱们在高都北七家再见,还有一些极为重要的事情要谈,你和桓温都须在场。现在可以先透个底,我想到了一个恐怕没人能想到的办法来解决中月使的问题,不想用那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只会激化矛盾的手段。到时候,或许需要你搭把手。”
说完这话,不等呼韩比与桓温回应,我便招呼钟离和墨家姐妹,趁着天色尚未大亮,悄悄潜回了客栈。我让钟离回房歇息,自己则想趁着城门未开的这段时间,好好问问墨家姐妹的近况。
原来,她们和我一样,当初走进迷雾后,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向人打听才知,竟已到了梁国的睢阳城,万幸的是姐妹俩并未失散。按照事先的约定,她们在睢阳待了一个多月,随后便动身前往长安。一路上还算顺遂,两人混进长安城后,住进了城中最大的客栈安平驿,可住了一个月,也没见其他人赶来。后来打听到墨家总部就在长安城西三百多里的雍城,便想动用墨家的力量寻找我。虽说她们的举动把墨家上下搅得不知所措,但回到长安没多久,就收到了墨成送到安平驿的消息,这才找到了我。
墨家姐妹的遭遇,让我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八个人,或许是被月光之门送到了不同的地方。墨霏和墨雨被带到睢城——大汉梁国的都城,春秋时期属于宋国,而墨家学说的创始人墨翟,正是宋国人。由此推断,齐珏说不定到了山阳,魏玥则有可能去了古商於之地,甚至就在血剑总部,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没能赶来长安。顺着这个思路分析,管仲是颍上人,那管梅此刻或许正在汝南郡。唯独范嵘和申剑,实在猜不出他们大致的落脚之处。范嵘倒有可能在蜀地,因为青石村又名范家村。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头疼。蜀道之难,向来难于上青天,范嵘若是真在蜀地,单是走到长安,至少就得花上半年时间,真不知道这家伙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
见我紧锁眉头沉思许久,眉间的褶皱越拧越紧,墨霏连忙柔声劝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别想太多了。光顾着说我们的事,还没来得及问你的经历呢。听着你遇到了难以抗衡的高手,危急关头又被玄雨门主姬霖救了性命,我和雨儿都好奇得很,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除了玄雨门主姬霖,我还见到了法家的掌法管陶、司法管青,还有徐家的凤娇徐沫。”我缓缓说道:“她们发现我想对付中月使,又暗中摸清了我的计划,便把消息通报给了姬霖门主——也正因如此,我才在即将沦为刀下亡魂的关头,被她及时救下。”
当然,我没敢细说自己不敌禽虓的真正缘由——一来是实力确实稍逊一筹,二来血丹之力只剩八成,更不敢提及姬霖为我化解纯阳戾气的事。这些事她们或许能够理解,心里却难免添堵,于是便略过这段,拣了些她们可能感兴趣的内容继续说道:“见到玄雨门主时,还听说了一件让人吃惊的事:咱们离开后没多久,月初道长就现身了,而且跟着月光之门的消失了。姬烟觉得事有蹊跷,带着徐紫烟追了上去,结果两人也到了大汉。姬烟还在玄雨徐州分部,给现任门主姬霖发了一封信报通报了情况。”
墨霏和墨雨皆是一脸吃惊地望着我,墨霏先开口问道:“姬烟门主和紫烟姑娘也进了月光之门?还是紧跟着月初道长进来的?”
“没错。”我点头应道,“我越来越觉得,咱们能通过月光之门来到大汉,肯定和化名月初道长的徐福脱不了干系。日后有机会见到他,非得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说着,我伸手抱了抱她们俩,语气变得凝重,“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赶回高都。虽说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墨柳的夫君夏天就是禽虓假扮的,但综合各方信息来看,可能性极大。万一他真的是禽虓,墨凡和墨柳随时都可能身陷险境。”
墨霏神色沉凝,没说什么。墨雨却一脸愁容,也难怪,她还不到十八岁,就要扛起墨家的重担,实在难为她了。我只好又搂着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柔声安慰道:“别发愁,有卫哥在,还有姐姐帮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墨凡可不能出事,墨家要是没了他,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我知道。”墨雨小声咕哝了一句,忽然抬眼看向我,带着几分嗔怪说道,“好几个月没见了,你忘了小别胜新婚吗?”话音未落,她便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就这样,在城门开启前的一个小时里,我真切感受到了小别胜新婚的激情碰撞,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珍贵片段,也在这一刻被悄然点燃,温暖了整个清晨。
离开广平后,我们策马朝着高都方向狂奔。广平城到高都城有七百多里,凭驭风的脚力,一天便能赶到,可同行几人的马匹却至少需要两天——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都没法和驭风相提并论。加之不敢走邯郸直达高都的那条山谷小道,只能向西翻越滏山,从太行九陉之一的滏口陉穿越太行山,再南下经过上党郡长子县返回高都。
山路崎岖难行,等到太阳落山时,我们才翻过太行山,抵达一个距离高都城还有四百多里的村庄。
村庄藏在山坳里,一间间茅草屋在夕阳余晖中透着几分宁静安详。对照记忆中的地图,这里应该是太行山以西的上党高地,往南不到一百里便是上党郡长子县,而从长子县到高都城还有三百多里。
村子不算小,足有三百多户,两千多人,却没有供行人歇脚的客栈,连座能避风的庙宇也没有。秋风正烈,吹得房前屋后上千棵柿子树簌簌作响,叶子早已落得稀疏,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许多干透的果实,像一串串暗红色的灯笼。望着那些柿子树,我忽然意识到,来到大汉后的第一个冬天眼看就要来了——不知不觉间,三个多月已经过去,从盛夏走到了深秋。
钟离寻到一户愿意收留我们的农家。主人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家里还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子是老两口的儿媳妇,她丈夫趁着农闲和几个同乡去了长子县,想找些零活挣钱贴补家用,离家已有一个多月。屋内陈设简单朴素,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日子虽说拮据,好客的老两口还是为我们张罗了些吃食——正是大汉时期常见的蒸饼,只是他家的蒸饼和寻常吃的有些不同:并非略带黄泽的白色,而是透着一股暗绿色。
见我面露疑惑,那位穿打着补丁旧衣、脸上刻满风霜的老人,带着几分尴尬笑了笑:“家里粮食不够,只能在面粉里掺些野菜。味道是差了点,可好歹能填饱肚子。各位要是吃不惯,我让内人再给你们熬些小米粥。”说着,端着蒸饼就要转身去厨房。
“老伯,不用麻烦了。”墨霏连忙接过老人手中那只包浆发黑的笼屉,笼屉里放着蒸饼,“把野菜掺进蒸饼里,本就是寻常百姓的日常吃食,我们怎敢嫌弃浪费?”她边说边拿起一张蒸饼,掰成两半分给墨雨和钟离,又取了一张在手里,随后将剩下的两张连同笼屉一同递还给老人,“我们知道您家境不易,这些蒸饼留着当你们的晚饭吧。我们拿两张垫垫肚子就好,剩下的给孩子吃。”
老人犹豫片刻,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神情,接过笼屉转身去了里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再看看这四壁空空的屋子,还有铺着干草的土炕,我忍不住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这就是所谓的盛世吗?”
接过墨霏递来的半张蒸饼,我咬了一口,一股野菜的苦味瞬间窜进鼻腔。可这味道里除了野菜的青涩,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酸涩——显然不止掺了野菜,里面多半还混了树皮。我强忍着喉头的不适,硬是将那口蒸饼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