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美人倾心,张家弃道尊儒迂腐悔婚 ...
-
事情的走向,果然如赵越等人分析的那样。墨凡派墨者将话传到了燕王府后,刘定国彻底坐不住了。
当初他同意赵连提出的计划,本意是想让赵连、赵登借此机会封侯,以便在朝廷大军里安插自己的得力干将——平日里能传递消息,一旦出事还能充当外援。可如今事情败露,两人被墨者送往神秘的机关城,等于平白折损了两枚可靠的棋子。即便他能把勾结中行月的罪责全推到这两人头上,也不敢小觑墨家的力量。一旦这事传遍天下,他也很难自圆其说。毕竟牵涉到数万条人命,稍有差池就可能酿成滔天大祸,他虽是亲王,也未必能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
反复权衡之下,刘定国只好派人联系中行月,将其中利害一一说清,让他安排放归大部分被掳走的边民,还特意要求此事必须做得不显山不露水,以绝后患。
就在燕王刘定国决定和中行月商议解决此事的时候,我已回到了高都的马家。见我归来,马朔自是喜不自胜,不仅把我受伤后发生的种种变故细细讲了一遍,还叫出侄女马月,让她当面给我道谢。
待见了马月,我才恍然大悟:为何中月使会把一位大汉的寻常女子当作重礼送给中行月,再由中行月转呈军臣单于。马家这位千金大小姐,的确生得一副闭月羞花的模样。
她从远处走来,身姿恰似风中杨柳,袅袅娜娜,摇曳生姿。近前细看,肌肤莹润如凝脂,眉眼间流转着动人的光彩。两道秀眉宛如淡墨轻烟,一双杏眼亮若晨星,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微翘的鼻尖搭配柔和的鼻翼,仿佛是大自然精雕细琢的杰作。唇瓣略施粉黛,如含苞的樱朵,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娇媚。这般容貌,真称得上倾城倾国,绝对能让军臣单于一见倾心,也难怪中行月要派出中月使内卫,冒险深入大汉腹地将她劫走。
许是见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姑娘脸颊一红,轻轻施了一礼,柔声说道:“月儿多谢先生搭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魅惑,柔婉酥麻,直透骨髓,我不由得心头一荡。再抬眼望去,那双杏眼顾盼之间流光溢彩,竟有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自从成为月光之门的主人,我身边从未缺过美女。无论是墨家姐妹,还是齐珏与魏玥,皆是世间难得的尤物;便是来到大汉,姬霖也是美艳不可方物的佳人。可在马月面前,她们仿佛都瞬间褪去了光华,成了寻常女子。
更要命的是,马月不光生得美艳照人,她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人不敢再多看一眼。只觉再望下去,自己的魂魄定然要被她勾走。我也怕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在马朔面前丢了体面——要知道,他可是马月的亲叔叔。
见我不敢再看她,马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银铃:“阿翁和叔父都说您英雄了得,莫非英雄也怕多看月儿一眼?”
“靠!”我心里暗骂一声。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被一个小丫头看扁?于是我猛地抬起头,直直盯住那双夺人魂魄的眼睛,嘴上却没出息地冒出一句:“小姐这般风姿,分明是仙女下凡,我这凡夫俗子,怎敢随意多看?”
“先生说笑了。”马月莞尔一笑,那笑容仿佛瞬间点亮了整间屋子,连空气都变得明媚起来。她敛了笑意,认真说道:“若不是先生计谋周全,还寻得墨者相助,月儿此刻怕是早已落入蛮夷之手。仙女之称实在担当不起。只是不知,月儿该如何报答先生的救命大恩?”
我的窘迫模样,全被马朔看在眼里。他莞尔一笑,开口说道:“钟离把她救回来后,大哥说是您救了她,这孩子就一心想着要报答您呢。”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侄女遭了这场大难,怕是会影响一辈子,有这份报恩的心思也属正常,还望卫先生多多担待。”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一个正在送嫁路上的姑娘,无端被人掳走,随行的送亲人全遭毒手,她心里的悲苦,绝非外人能够体会的。不过转念一想,人既然已经救回来了,婚事总归该继续才是。只是这话当着姑娘的面,实在不好明说,便向马朔递了个眼色,示意谈谈正事。
马朔会意,笑着对马月说道:“月儿,你先回去吧。”马月一听,当即噘起了嘴,不满地瞥了我一眼,满脸不情愿地转身离去。
望着她那婀娜远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对马朔说道:“小姐的婚事被这场变故搅了,还是该尽早另择吉日,送她去河内郡,按时与张家完婚才好,别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唉——”马朔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懑,“河内张家本是马家的世交,这门亲事也是早就定下的。可我们派人去把月儿被劫、送亲人全数遇害的消息送到张家后,他们非但没想着帮忙营救,反倒送来一封书信,硬要解除婚约。信里净是些酸腐说辞,无非是说侄女恐已失了清白,若嫁入张家会玷污门楣,影响张家清誉。”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家兄为此气得不行,要不是我和月儿拦着,此刻怕是已经带人去河内跟张家理论了。”
“这张家究竟什么来历,竟如此势利?”我不禁皱眉问道。
马朔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张家原是河内郡的富户,家里有良田万亩,在郡城里还开着粮铺和布庄。当年我祖父与张家交好,月儿出生后没多久,家父便和张家家主商定,等张家嫡子张博与月儿长大成人,若是彼此瞧得上,便结为秦晋之好。后来家父和张家家主相继过世,马张两家也都认这个约定。月儿及笄前后,和张博见过几面,相处得还算融洽,瞧着是桩好姻缘,便正式定了亲。可万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张家竟以月儿可能已失清白为由,硬生生解除了婚约。”
张家找的这个借口实在有些蹊跷。要知道,大汉这时的风气,可不像后世那般酸腐守旧。我不由问道:“张家与马家同为商贾,怎么会染上儒生才有的那股酸腐气?”
“唉——”马朔又是一声长叹,语气里满是无奈,“张家的太爷爷早年就立下宏愿,盼着后世子孙能入仕为官。张博六岁开蒙,家里便请了先生教他黄老之学与诸子百家。到了十七岁那年,他和五个河内子弟结伴游学,在齐国董仲舒开办的学馆里学了两年。同去的几个河内子弟中,只有他彻底抛弃了黄老与诸子百家,一门心思专攻儒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张博学成归来后,受他影响,他父亲便开始推行一套全新的家规。其中有一条写得明明白白:女子应当无才,须以夫为纲,专心相夫教子。可咱们马家向来对子女一视同仁,月儿自小饱读诗书,诸子百家无一不通,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加上她天性活泼,做事率性洒脱,张家早就对此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婚约在前,不好反悔。这次出了变故,他们便借着月儿‘有失清白’、‘可能有损张家清誉’的由头解除婚约,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马朔提到了董仲舒,我便彻底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原本研习黄老与诸子百家的张博,改学董氏儒术后,他父亲竟以董氏儒术的“三纲”为根基,在家里定下一套符合儒术的行为规范。把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才真是莫大的不幸。
于是我拍了拍马朔的肩膀,说道:“其实不必为此难过,反倒应该觉得庆幸才是,否则马月恐怕要一生不幸。即便张家没有主动解除婚约,得知他们改信董氏儒术,我也会劝你们解除这门亲事。”
马朔听得一脸震惊,怔怔地望着我,过了半晌才开口:“为人处事,诚信为本。两家祖辈早有约定,月儿与张博也相处融洽,这才定下婚约,怎能说毁就毁?”
我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你们见马月和张博相处融洽,还是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张博尚未改投董氏门下。如今马月若再见到张博,定然不愿嫁他为妻。做人的确要讲诚信,但不辨对错地一味追求诚信,很可能把马月推进火坑。诚信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若是对方不值,你的诚信,换来的或许就是马月一生的不幸。”
马朔满脸疑惑地望着我,随即语气坚定地说道:“把月儿扔进火坑的事,自然万万不能做。可你说的‘火坑’,究竟又是何意?”
“张家本身就是火坑。”我没去理会马朔眼中的不解,继续说道,“董氏儒术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核心,硬生生把原本平等的三种关系,编造出主次之分,以此定下每种关系中主导者的身份。张家如今推行的家规,说白了就是‘父为子纲’与‘夫为妻纲’的具体体现。这种关系毫无道理地将本应平等的人,划分为主从两类。月儿若嫁到张家,再也享受不到在马家这样平等的家庭地位,只能沦为夫君张博的从属。你觉得,她会过得幸福吗?”
说完,我又追问了一句:“你觉得,仅凭性别就生出从属关系,这正常吗?”
“这……”马朔显然从没琢磨过这样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马月就是马月,她可以是女儿、侄女、妻子、母亲,这些都是自然的身份属性,不该被强加上非自然的束缚。从人的本质来说,她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独立的人格,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可张家偏要在这些自然属性之外,给她套上‘夫君附庸’的枷锁。站在这个角度,你还觉得月儿应该嫁到张家去吗?”
“反正我是不想嫁去张家!”话音刚落,马月便推门走了进来,语气里满是坚定,“当初张家派人来送聘礼,媒婆就跟我说了一堆他们家的规矩,总结起来无非公婆永远没错,夫君永远没错,我的日子要看夫君的喜好来安排。听着听着,我倒像成了张家的一个物件。我一直想不明白,不过两年光景,张家怎么就多出这么多让人费解的规矩。现在好了,我不用去张家做别人的附庸了。”
马月说完,抬眼望了我一下,嘴角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我已经跟阿爷说定了,往后要自己找一个合心意的夫君。”
“靠!”我心里暗叫一声,“这话莫非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想到这儿,我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倾城倾国的美人,恰好撞上她那略带挑衅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姑奶奶我看上你了。”
按说被这样的美人相中,换作谁都该沾沾自喜,可我却半点都欢喜不起来。把这样一位美人留在身边,即便是盖世英雄,怕也会像吕布那般消磨掉锐气,何况我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顶多是个被命运反复捉弄的人。前路本就一片茫然,若是再把仅存的几分勇气都耗费在儿女情长上,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倒不如赶紧完成月光之门的使命,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过那种平淡却真实的日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定了定神,冲马朔笑了笑,开口说道:“我得去高都见见墨家巨子,商量如何对付中月使。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已是箭在弦上,容不得半分耽搁。”
“我陪你去!”不等马朔开口,马月已抢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赵时大伯教过我骑马射箭,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马朔何等精明,侄女的心思他怎会看不明白,同时也猜到了我的顾虑。他略一沉吟,对马月说道:“月儿别胡闹,卫先生有要紧事要办,等他忙完了,自然会来马家。”说完,不管马月情不情愿,转头对我说道:“这样最好,正事要紧,我送你一程。”
我骑着驭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马家。可没跑出五里地,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只好调转马头又跑了回去。马家的人见我去而复返,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马朔和马月便一脸疑惑地来到门前。
没等马朔开口询问,我便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借一步说话。
马朔赶忙走上前几步,低声问:“卫先生有何吩咐?”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问道:“你派去长安的人,可有回来?”
“瞧我这记性!”马朔带着几分歉意笑了笑,解释道,“我派去的人在长安最大的安平驿客栈,只查到了墨霏和墨雨的踪迹,可惜偏巧她俩都出去了,去了两趟都没见着人。”
“对,就是她们!”我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不远处的马月正一脸困惑地望着我和马朔。我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看了马朔一眼,追问道:“没见到她们?那具体是什么情况?”
“第一次去安平驿时,确实没见到人,不过她们给客栈掌柜留了话,说去壅城墨家,五天后回来。”马朔细细回忆着,“我派去的人五天后再去,还是没见到,她们又给掌柜留了话,说收到墨家巨子的消息,已经动身去上党郡高都城了。先前见你回来,光顾着高兴,把这事给忘了。”
“墨霏和墨雨,是两位姑娘吧?”马月耳朵尖,恰好听到了这两个名字,当即脸上笼了层不悦,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说道:“卫先生不肯带我同行,原来是早有佳人在高都等着。小女子就不打扰先生的雅兴了。”说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