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妙计善后,赵越痛斥通敌行为 ...
-
这提议妥帖周全——有雁门守军的调拨单在手,再加上马度手里那份从军檄文,即便有人发现车队是从赵家出发,也能以“押运官路过家乡暂作停留”为由搪塞过去。尽管如此,赵时仍有些不放心,叮嘱道:“这样安排也无不可,只是马度去边关从军,家里的事可得安顿妥当。”
“赵大哥放心便是。”马朔笑着应道,“这事几天前就想到了,说不定马度此刻正在家里等着消息呢。去雁门得走官道,得把小车换成大车才行。”
“这事我去办。”赵涯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却被赵渠拦了下来。
“没那么简单。”赵渠说道,“货物得重新打包。若是这些箭头本是发给燕王刘定国的,每包货物里都会有一张标牌。”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十张竹牌,上面烫印着“供雁门郡”字样,下方还盖着一方红色大印,递给赵涯后又说道:“倘若把发往燕国的军资错运到雁门,事情可就麻烦了。别的不说,燕王要是反咬一口,赵家就算有理也说不清了。”
马朔闻言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个细节,当即拉着赵涯,拿着竹牌去查看货物。
一盏茶的功夫,马朔脸色凝重地拿着十张竹牌回到堂屋,递给了赵时。赵时接过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赵渠凑近一瞧,也是心头一震——这十张竹牌里,只有两张标着燕国,其余八张中,齐国和赵国各有四张。
赵渠长叹一声,说道:“这个细节足以说明,大汉的三位亲王都有通敌嫌疑。即便三位王爷本身并不知情,其手下也必定有重要人物参与其中,他们终究难辞其咎,至少也会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赵渠说完,将那些竹牌递给父亲,语气凝重地问道:“阿翁,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置?要不要上报朝廷?”
“上报?”赵越瞥了赵渠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当年刘彭祖公然反叛朝廷,最后也不过是挨了几句斥责。他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你觉得就凭几块调运军资的标牌,就能让朝廷治他们的罪?他们未必会受到惩罚,赵家反倒多半会因此惹祸上身。”
“二哥说得在理。”马朔接过话头说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已经让赵涯重新打包货物。货物被劫到现在已有十天,我猜不管是中月使,还是参与这事的王爷,或是他们身边的人,肯定都已经知道出事了。对他们来说,这种秘密媾和的交易,肯定是被人盯上才会走漏风声,如今八成早已想好了对策,就等着我们往圈套里钻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打伤的卫国人回去后,肯定会把矛头指向卫国,还有那个救了卫国的女子。别说我们,就连墨者钟离都摸不清卫国的底细,其他人就更别提了。现在我们要是拿着这些王爷和中行月媾和的证据跳出来,不就等于明着告诉那些大汉亲王,这事是赵家与马家干的?”
马朔扬了扬手里的竹牌,“这些标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才有可能派上用场。”
“没错。”赵渠点了点头,说道:“窦太后驾崩,皇上亲政最大的障碍已经消失。当今的皇上雄才大略,未来几年,必定大刀阔斧做他想做的事情,其中北击匈奴以雪前耻肯定是重中之重,其次便是削藩。这也是燕赵齐三王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中行月暗通款曲,养寇自重的原因,为的就是不让皇上轻开削藩的口,若是赵连与赵登斩杀数万边郡百姓以充军功的毒计得逞,朝廷非但不会轻启削藩的念头,反倒会重用燕王,以此确保大汉东北边境的安稳。所以我敢断定,面对箭头被截这桩事,三王肯定会装聋作哑,摆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依我看,他们也在赌——赌拿到箭头的人,不会不顾及邯郸赵家的安危,甘愿撕破脸皮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去。”
“渠儿说得在理。”赵越点了点头,接话说道,“不管是燕赵齐三王,还是我们,心里都揣着同样的念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次的事黄了,燕赵齐三王肯定会收敛一些。但这事的关键,压根不在他们身上,而在中行月这个阉人身上。他一心想成为大汉的祸患,行事无所不用其极,偏偏还深得军臣单于的信任。
在我看来,中行月倚仗的无非三样东西:头一桩便是单于的信任;第二是他花三十年心血建起来的中月使,能给匈奴带来实打实的好处,尤其是匈奴高层;第三便是他跟大汉那些养寇自重的权贵,还有燕赵齐这类地方实力派搭建的合作关系。你们觉得,这三股势力里头,我们有能力扳倒哪一股?”
“这……”赵渠与马朔皆是一愣。他们并非未曾想过此事,只是实在无计可施。马朔虽明白我的做法,却猜不透真正的意图——先切断中行月的箭头来源,逼迫潜藏在暗处的匈奴细作,尤其是燕赵齐三地的绣衣使者暴露行踪。怎奈人算不如天算,随赵氏兄弟一同出现的那位超一流绝顶高手,竟险些将我这主角置于死地。
赵越微微一笑,接着说出了自己的观点:中行月辅佐匈奴两代单于,现在深得军臣单于的信任,再加上三十年苦心经营,在匈奴王庭早已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外来势力。只要军臣单于不怀疑他的忠心,旁人便很难撼动他在王庭的地位。他一手打造的中月使,表面看是一支战力出众的队伍,实则暗藏着一套情报系统与先进的战术指挥体系。寻常内卫队长只负责具体行动,真正执掌战术指挥的,是中行月的心腹——内卫总管禽虓。此人机警善谋,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不仅精于伪装身份,更擅长窥破他人弱点、投其所好。中行月曾不止一次对外扬言,自己有团灭华夏七星的手段,所指的正是禽虓。近几年来中月使在大汉境内如入无人之境,多半要归功于他。
内卫除了强悍的战斗力,更有一套精密的情报网络,为混淆视听,还沿用了大汉绣衣使者的名号。这些人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平头百姓,遍布各处,数量众多,才是真正的隐患。
中行月眼光毒辣,精准掐住了大汉的一大软肋——朝廷与藩王之间的矛盾。自汉景帝继位以来,朝廷屡次动过削藩的念头,为此还引发了七王之乱。对内,朝廷忌惮诸侯王势力日渐壮大;对外,诸侯王则怕朝廷削藩夺地、夺走王位。而朝廷眼下尚未做好对匈奴大规模用兵的准备,最忌惮匈奴趁机大举入侵。
中行月恰恰看准了这一点:只要匈奴与诸侯王达成默契,一旦朝廷流露出削藩之意,匈奴便在北部边郡兴风作浪,摆出大举南下的架势。如此一来,朝廷只能集中精力应对匈奴,削藩之事自然搁置。这层利害关系,朝廷看得明白却束手无策,诸侯王也心照不宣,无需明说便能与中行月形成默契。
所以说,中行月的前两个依仗几乎无解。唯有中月使,似乎还有解决的可能。可偏偏对方在暗、我方在明,若指望官府出手,无异于大象踩蚊子,即便有浑身力气也无处施展。
赵越的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句句在理。马朔没有料到自己的这位二哥竟有如此见识,不由得称赞道:“二哥的眼界实在令小弟佩服,不知二哥可有对付中月使的法子?”
“这可不是我一个只懂冶铁的人能想出来的。”赵越笑了笑,解释道,“这些都是你三哥嘱咐我的。出发前他来找我,说不管这批箭头是从哪里流出去的,对方肯定比我们更想息事宁人,咱们要做的就是守住秘密,别让旁人知晓。他还说,若是可行,就遂了马度的心愿,让他去雁门郡找挚友投军。”
“他还说,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不难发现,在高都地界,有实力劫下中月使箭头的,无非马、赵两家。赵时年事已高,在三晋大地德高望重,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唯有马度,整天带着一伙人舞枪弄棒四处招摇,必定会成为最大的嫌疑。等风声过去,一旦有人想追查哪里出了纰漏,马度本人倒没什么,可他带去的那十几个人,十几张嘴,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只有让他们投军离开高都,才能彻底消除隐患。”
赵越说完,特意看了马朔一眼,又说道:“你三哥还特意让我叮嘱马度,让他明白这事看着不大,实则已经得罪了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触动了好几方的利益。叫他务必改改性子,往后行事低调些才好。”
“知道了,二哥。”马朔立刻应道,“我和马轲已经叮嘱过他,等他动身去雁门郡时,我再特意提点一句,就说是三哥的意思。”
赵越闻言点了点头。马朔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方才那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本让他对这位赵家二哥刮目相看,没承想竟全是转述三哥的话。
三哥赵棋在赵家向来是个异类。十几岁便离家外出游历,一去便是近三十年杳无音信,直到四十多岁才重返赵家。回来后便成了这副视棋如命的模样,无论是围棋、六博还是格五,但凡棋类都能让他沉迷其中,乐此不疲。他的世界里,既没有赵家三爷该尽的义务,也无妻儿牵绊,唯有方寸棋盘。
此刻听完这些分析,马朔才猛然醒悟:三哥痴迷棋艺或许只是表象。可惜他志不在功名利禄,否则凭这份洞察世事的见识,定能成为赵家的智囊核心,带领赵家重拾荣光。
只是马朔仍想不通:一个看似清静无为、与世无争的人,怎会知晓这许多隐秘?况且分析判断环环相扣,严丝合缝。莫非世间真有这般人物,足不出户便能洞悉天下之事?想到此处,马朔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赵越显然看透了马朔的困惑,只是淡淡一笑,没再多言。可一想到自己那两个儿子,他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沉默半晌,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咬着牙说道:“赵连和赵登虽是我的亲生儿子,但他们勾结外敌、祸国殃民,绝不能轻饶。你们说说,该如何处置?”
赵时一听,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虽是他们的大伯,又是他们的师傅,却也不好擅自做主。不如先把二人看管起来,最终如何处置,还是由二弟你来定夺吧。”
“阿翁,”赵渠念及兄弟情分,迟疑片刻说道,“我想先问问他们。若是陷得尚不是很深,还没做出十恶不赦的大事,或许能让他们悔过自新。”
“我也是这个意思。”赵时接过话头,“这两个孩子平日里还算乖巧懂事,恐怕是受了旁人蛊惑。还是先叫他们过来问个清楚,再做决断不迟。”
马朔认同我的分析,赵连和赵登勾结匈奴绝非一时冲动,不然也不可能成为中行月与燕王之间的居间人。但为了能从他们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同时顾及赵越的情绪,他同意将二人带过来,让他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可赵连和赵登却像是铁了心一般,全然不顾父亲与大伯的一片良苦用心,反倒口出狂言,态度嚣张至极。从他们的话中不难听出,马、赵两家拦截中月使的货物,纯属自寻死路。他们还恶狠狠地指控马家勾结外人对付赵家,妄图独吞先祖留下的荣耀。那副模样,仿佛同出一门的马、赵两家中,只有他们二人是清醒的,就连父亲、大伯,乃至同父异母的哥哥,都成了糊涂透顶的人。
这番话气得赵越浑身发抖,赵时与马朔不住地摇头叹息,连赵渠都彻底绝望了。
不过从二人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中,马朔还是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他们与中行月合作,全因觉得大汉军力比起匈奴铁骑仍处劣势,且这劣势短期内难以彻底扭转。他们自称作为中行月与燕赵齐三王的居间人,完全是出于赵家的利益考量,为的是在燕赵齐三地为赵家打下坚实的根基;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封侯,要让赵家拥有比先祖赵奢更显赫的荣耀。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赵越的耳光便狠狠地甩在二人脸上。他厉声斥道:“你们口中的‘荣耀’,是用大汉数万百姓的性命换来的!那是耻辱,绝非荣耀!若真想光耀门楣,尽可去边关投军报国——赵家会倾尽所有,为你们筹备军马器具!可你们呢?不知悔改,还在此振振有词!说什么大汉挡不住匈奴骑兵?你们也不想想,匈奴不过区区百万之众,怎能撼动我大汉数千万百姓的基业?这不是螳臂当车,又是什么?朝廷暂未对匈奴用兵,并非因为匈奴强大,而是不愿用整备不足的军队去打无把握之仗!国家之间的战争,岂容你们两个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一百三十五年前,先祖赵奢突袭秦军大获全胜,才受封马服君。那样的战功,才是赵家真正的荣耀!而你们,竟想用大汉边关数万百姓的血肉,铺就自己的封侯之路——这不是荣耀,是要刻进赵家骨血里的耻辱!你们身为大汉子民,甘做外敌细作,与汉奸何异?中行月身负大汉送亲使命,不思报效朝廷恩典,反倒忘恩负义、背祖忘典,投降匈奴就以为能成为大汉祸患?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也配让你们背弃祖宗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