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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水生花咒,慕容氏千年纠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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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凝望着姬烟,目光沉沉,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阁下周身气息内敛沉潜,如棉絮般细密无匹,定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只是我与卫令主所谈之事,乃我慕容世家中一脉单传的秘辛——并非不能言说,而是万万说不得。这秘密若一朝公之于世,怕不是要在江湖掀起翻江倒海的风波。何况此事本就与华夏七星渊源颇深,除了那位得传‘善从恶拒’五龙令的七星家主,旁人听了也是无益。“
齐珏刚要插话,我冲她轻轻摆手:“你们且陪着慕容和耶律世家的贵客说说话,我与乌隼兄弟去后院办些事,去去就回。”说罢便领着慕容冲往后院走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惊起几瓣飘落的海棠。
墨雨见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徐紫烟一把拽住。她望着我们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信我的,你卫哥心里那团萦绕不去的疑云,说不定唯有这慕容冲能解得开。”
“正是此理。”管仁望着我和慕容冲的背影,声音里透着几分了然,“虽说改了热合曼的姓氏,可慕容世家刻在骨血里的骄傲还在,断不会对卫国暗下黑手。”
夕阳漫过庭院时,檐角铜铃轻轻晃动,将她的话音碎成几缕,飘散在渐渐沉下来的天光里。
我领着慕容冲往那栋形如碉楼的建筑走去,推开曾经关押三才鬼的房间,吩咐下人送来一壶新沏的茶。待青瓷茶壶在木桌上落定,热气裹着龙井的清香弥漫开来,在窗棂透进的夕照里凝成淡淡烟霭。
我提起茶壶,往慕容冲面前的茶盏里斟满茶汤,示意他有话但说无妨。
谁料他忽然抬眼盯着我,眼神倏地沉了下来:“卫令主可否让我看看你双手的掌心?”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他要说的事,莫不是与我从玄境带出、掌心那团若隐若现的“水生化咒”有关?指腹摩挲着掌心那片微凉的肌肤,仿佛能触到咒文流转时的细微麻痒,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将升起袅袅茶氲吹得晃了几晃。
见我沉默不语,也未伸出手掌,慕容冲忽地朝我抱拳,而后缓缓摊开掌心:“卫先生不妨一看,您掌心若有同样纹路,咱们再谈不迟;若没有,就当是我冒昧,还望海涵。”
他掌心原本平平无奇,可眨眼间,双掌中央两朵珊瑚色的诡异花纹如墨染宣纸般晕染开来。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喊出声喊道:“水生花咒?!”
“正是。”慕容冲收回双手,目光如鹰隼般紧锁我的眼睛,“知晓这咒的,必然是身中‘水生花咒’的人。卫先生,可否让我一观您的掌心?”
那两簇在他掌心流转的咒纹,搅得我心绪翻涌,像是有人在心底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可我清楚,他身怀“水生花咒”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惊涛骇浪,恐怕还藏在后面。
我将双掌朝他摊开,稍一运转内息,待掌心泛起灼烫之感时,两朵珊瑚色的“水生花”便如活物般浮现在皮肉之下。那花瓣脉络分明,似有幽光在纹路间流转,连指尖都跟着泛起细微的麻痒。
慕容冲见状却未显惊讶,只幽幽叹了口气:“据我所知,你并非华夏七星的传人,不过是因月光之门日魂玉佩才卷入此事。能否告知,你是如何中了这‘水生花咒’?”他话音落时,目光沉沉地盯着我,语气里似乎藏着的机锋,像冰锥似的往人心里钻——他分明在疑惑:非华夏七星传人,何以中此奇咒?
这念头刚闪过,我便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他:“听你这意思...莫非只有华夏七星的传承者,才会中这‘水生花咒’?”
我的话音发颤,掌心的咒纹似乎也跟着发烫。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将满室寂静割得七零八落,茶盏里的残茶早凉透,却烫得人掌心发紧。
慕容冲神色凝重,重重颔首:“正是如此。九百年前,西域‘三才者’跋涉千里闯入中原,其真正图谋,便是要逼出华夏七星共同的至宝‘五龙令’。可惜他们连‘龙吟三斩’都未能闯过,自然也无法得偿所愿。五百多年前,华夏七星中的龙啸改姬姓魏后,我们瞧出了转机。耶律世家自此频繁与龙啸后人往来周旋,历经百余年苦心经营,却遭到天山南北的古老世家共同抵制,于是伙同龙啸不惜斩断这些世家的传承,最终也没能让‘五龙令’重见天日。
这次,‘三才者’不顾我慕容世家再三警告,执意贸然行事,结果在中原折戟沉沙,不仅被你们擒获,丹功尽废。可谁能料到,反倒意外得到‘五龙令’现世的消息,且竟在你身上的消息。此番我随‘三才者’前来与你们会面,慕容家的本意,便是要亲自确认,那传说中的‘五龙令’,究竟是不是真在你手中。”
我心头猛地一震,七百多年前“三才鬼”搅扰中原的旧事竟藏着这般图谋,忙追问道:“九百年前的事情我略有耳闻,可这五龙令与‘水生花咒’究竟有何关联?”
慕容冲忽而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你该听过‘水生花者,昆仑幽门之秘道所生,与盘龙相连’的古语吧?当年我慕容世家追随耶律大石远征西域,为的正是这句箴语。”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越古今曾细说张家秘闻,四百年前奉皇命前往盘龙秘道的锦衣千户陈午身中“水生花咒”,其后人于云南点苍山宋代古墓中找到了这句话。如今慕容冲重提这句古语,莫非其中还藏着更深的隐情?窗棂外的暮色正浓,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叮咚作响,将他未尽的话语揉碎在渐沉的天光里,掌心的咒纹忽然又泛起细微的麻痒,仿佛有什么沉睡的秘密正破土欲出。
见我怔在原地半晌无言,慕容冲忽而轻笑出声:“此事追根溯源,还得从先祖慕容云相的际遇说起。”
说罢他便将慕容世家世代秘传的往事和盘托出。原来流传千年的奇人轶事,竟与真相相去甚远——慕容云相少年时遭逢雷劫后,便似有神鬼附魂,常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更时有体热如焚的异象。待他二十出头不慎坠入堪察加的冰窟,竟亲历了与张家初代族长相同的奇遇:昏迷中见一尾金鳞巨鱼自岩缝游过,口中衔着朵莹光流转的花。待他醒来时,身上伤口已悉数痊愈,更凭空得了种超凡脱俗的能耐。
檐角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他讲述时爬上茶盏边沿,将那些沉睡千年的秘闻镀上层银霜。我望着他掌心尚未隐去的咒纹,忽然觉得这满室茶香里,正浮沉着千年前昆仑山上的风雪。
为尽早驾驭这股异能,慕容云相卧冰饮雪苦修三载,才勉强窥得门径,却落得体凉如冰、四肢似火的怪症。
“其实先祖第三次奇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慕容冲呷了口茶,指尖叩着杯沿继续说道——
当年慕容云相两度奇遇后,体内竟存了两股相悖真气:一股如火炙烤,一股似冰凝寒霜。两股气劲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苦无驾驭之法。二十七岁乘船前往胶东时,恰逢大雾弥漫,有位奇人趁风急浪高时引他上了小艇。那奇人在艇中才点破真相:他早已中了“水生花咒”。
“水生花咒?!”我失声惊问,掌心那片珊瑚色纹路突然微微发烫,仿佛被这四字唤醒了沉睡的记忆。窗外夜色正浓,高原上的风声透过窗棂渗进来,与茶烟一同在灯影里浮沉。
“正是如此。”慕容冲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泛起幽光,“第一次遭雷击本是意外,偏偏先祖天赋阳劲,若得法门修炼,必成一代宗师。可他尚未悟透,第二次在堪察加遇险,竟和张家初代族长一样中了‘水生花咒’。这咒虽让他得了异能,却也让天生阳劲与咒力相生冲突。”
他顿了顿,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涟漪:“后来那奇人点破,唯有去昆仑墟幽门寻第二朵‘水生花’,方能中和阳劲戾气,让两股真气融会贯通。”
三日后船抵胶东,慕容云相回大船取行李时,同船乡亲见他在大风中失踪却突然出现在码头,皆惊传他并非被风浪卷走,而是乘风先行一步。
暮色漫过窗棂,将他的话音染成古铜色,檐角铜铃轻晃,仿佛摇落了千年昆仑的风雪,掌心的咒纹忽然随着他的讲述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沉睡的秘辛正顺着茶烟苏醒。
此后十年,族中再无人知晓云相先辈的踪迹。直到江湖上忽然冒出个使一手持鸳鸯蝴蝶剑的“天地人”,待他携一对软剑归乡时,族人才惊觉这位名动四方的高手,竟是失踪多年的慕容云相。
他这番奇遇让族中长老们皆认定,这是上天赐予慕容氏的转机。慕容氏当择机而起,重振昔日荣光。彼时宋、金、辽三国混战,慕容云相冷眼观局:金如旭日初升,大宋底蕴深厚,皆难以撼动;唯有风雨飘摇的大辽,或可趁机谋事。而辽中又以耶律大石可为盟友。
只可惜他赶到大辽南京城时,城已被金军攻破,耶律大石亦遭俘虏。他当夜潜入金营,冒死救出耶律大石,又率领族中百余精锐,追随其前往云中投奔辽天祚帝。谁知耶律延禧疑心深重,竟将他们软禁起来。
慕容冲的话语中透着几分沧桑,似沉醉在千年前的金戈铁马,和塞北风雪中的刀光剑影。
在云中城,慕容云相亲眼目睹天祚帝耶律延禧的昏聩,相较之下,耶律大石的雄才大略恰似皓月临空,烛火岂能与之相较?他当机立断,再次将耶律大石从软禁中救出。天祚帝勃然大怒,遣重兵围追堵截,绝境之中,慕容云相灵光乍现,说服耶律大石向西远遁。
未过多久,大辽果然被金所灭。耶律大石趁机收拢残部,一路西征至中亚腹地,于水草丰茂处扎下根基休养生息。十余载卧薪尝胆,他先后挥师击溃东西喀喇汗国与塞尔柱帝国,铁蹄踏碎中亚荒原的沉寂,竟在异邦土地上建立起幅员辽阔的强大帝国,让大辽的旗帜在中亚天穹下重新猎猎扬起。
窗外的风卷着暮色掠过檐角,将千年之前的金戈铁马声揉碎在茶烟里。慕容冲讲述时,掌心的水生花随话音轻轻颤动,仿佛能看见当年西征大军踏破沙砾的烟尘,听见塞尔柱骑兵溃败时的哀嚎,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辛,正顺着他的讲述在昏黄灯影里次第绽放,如同一朵跨越时空的珊瑚色水生花,在历史的褶皱里灼灼燃烧。
在西征的烽烟里,耶律大石与慕容云相结下生死之交,二人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于血火中筑就荣辱与共的情谊。慕容云相遂将贴身的鸳鸯蝴蝶剑一分为三,传给耶律家三位青年才俊,自己则隐姓埋名改姓热合曼,化身西辽幕后谋臣。他在暗夜里运筹帷幄,助耶律氏经略西域版图,心中始终燃着重返中原的野火,誓要重铸慕容先祖的赫赫荣光。
谁曾想,金灭辽不过数载,富庶的大宋也轰然崩塌,皇室蜷缩在江南苟延残喘,而金军铁蹄踏遍中原,威势一时无两。西辽偏居中亚,纵有虎狼之师,也难越万里荒漠与金军抗衡。更未料到,反攻的号角尚未吹响,蒙古铁骑已如黑云压境,加之西辽内部纷争不断,国力日渐衰落,终究难逃覆灭命运。耶律氏为保血脉传承,效仿慕容世家蛰伏之法,于江湖暗处立起“火焰、寒泉、旋风”三大门派的招牌。他们将雄心藏进剑鞘,把热血封入寒泉,在市井巷陌间化身寻常百姓,却在每一个月圆之夜,以耶律氏独有仪式遥祭故国,只待某天东风再起,让耶律的旗帜重新插回燕云十六州的城头。
暮色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将慕容冲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的裂纹,仿佛在触摸西辽帝国破碎的版图。檐角铜铃随风响起,似是蒙古骑兵踏碎沙丘的轰鸣,而掌心那朵珊瑚色的水生花咒纹,正随着千年往事的余温微微发烫,恍若西辽覆灭时,最后一捧洒在荒漠里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