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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墨离论道,分歧难弥学堂更名除墨姓 ...

  •   墨霏与墨雨心头皆是一震——她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有十几岁、见识却如此不凡的年轻文道,竟然就是墨离——那个在历史上让墨家文道与武道最终分道扬镳的下一任巨子。

      墨霏脑海中瞬间闪过典籍中的记载:汉武帝“罢黜百家”之后,墨家文道将研究方向从社会政治、经济、伦理、认知等领域,逐渐转向逻辑学与自然科学,最终导致墨家分裂为研究派与游侠派。严格说来,流传到现代社会的墨家,其实是墨家游侠的后裔。现代社会永州墨家所谓的“文道”,不过是承袭了墨家核心思想,想要延续墨学的后裔罢了,并未在学术上取得实质性的突破。

      墨离将墨家一分为二后,研究派始终以墨学正统自居,却终究没能扭转颓势,日渐式微。直至明朝中后期,墨家第九十代巨子墨铧临终前,派人将象征墨家传承的巨子令送往永州墨家,此后世上便再无这支继承了墨家哲学与科技思想的正统派别的音讯,“墨家巨子”也自此成为一个只存在于史册中的称号。

      墨霏记得典籍中记载过墨家分派时的一场大辩论,约莫发生在此后三十年。那段记录是这样的:

      巨子墨离提出了“非命有命,尚同难继”的主张。他认为,世间本无真正意义上的“非命”——先祖墨翟不受儒家陋规束缚,自创墨学,这才是“非命”的真正体现,也是唯一的体现。自此之后,墨家弟子或是仗着先祖的成就承袭巨子之位,或依仗传承执掌统领之权,这早已违背了墨家“非命”的本意。因此,“非命”只存在于事物初始的阶段,一旦形成定规,便再无“非命”可言。

      既无“非命”,自然也就谈不上“尚同”。

      正是墨离的这番论断,在墨家内部掀起了巨大的分歧,最终使得墨家一分为二,成了研究派与游侠派。

      想到这里,墨霏望着墨雨轻轻地叹了口气。姐妹俩都清楚,站在历史的长河中回望,墨离对“非命”与“尚同”的见解或许并无差错。可眼前面对这个几十年后会让墨家分崩离析的少年,她们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年迈的文道们对墨离的讨伐仍在继续,可墨霏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觉得,这场争论早已失去了意义。墨凡创办农工学堂本就是个意外,更何况墨家素有韬光养晦的策略——或许,墨家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注定。她与墨雨,还有早已看透现实的墨凡,所有的努力或许都只是自我安慰。几十年以后的岁月里,墨家或许本就该以游侠的姿态搏击历史洪流。

      心念及此,墨霏心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该说的都已说尽,不妨让这些文道顺着自己的惯性去做,只是得想办法降低对农工学堂的影响。于是她示意墨雨制止了争论,自己则叹了口气,对在场的人说道:“各位不必再争了。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相信你们都清楚其中的利害。至于是否接受韬光养晦的策略,还请各位仔细权衡利弊,再做决断。”

      最后,她看向一脸稚气却目光清亮的墨离,缓缓说道:“你看问题的角度确实独特,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几句。你尽可保持自己的思考方式,但要明白,天与地、君与臣这般事物,往往是相伴而生的。儒术所倡导的君权神授、君为臣纲,本就是将等级贵贱思想合法化的手段。若没了统治集团与百姓之间的天然对立,墨学存世与发展的根基,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记住,判断事物好坏的法子,从不是逞口舌之辩,也不是刻意标新立异,而是要放到实践中去,从现实中寻找答案,再用现实去验证答案。”

      墨离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墨霏摆手制止了。有些话就应点到即止,她不想因为过多的规劝,熄灭了这少年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思想火苗。

      文道宗师似乎也洞悉了问题的本质,他轻叹一声说道:“我会和文道们再仔细探讨此事,只是……”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了下来,目光转向墨雨。墨霏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对此事的复杂态度。

      墨家本就是纪律严明的学术团体,遇上悬而未决之事,巨子握有最终的决定权——也就是说,墨雨大可凭巨子令下令,让文道奉行韬光养晦之策,甚至能立下规矩,将这一策略以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表面看,这不过是桩简单的事,可老文道们的抵触、墨离的那番观点及其日后对墨家的影响,又让这个决定变得千难万难。

      沉默许久,墨雨才开口说道:“还是那句话,你们每个人都有权衡利弊、自主决断的权力。同时,我也需要时间仔细斟酌。在离开雍城之前,若你们仍无法统一意见,我会就此发布一道巨子令。”

      说完,不管在场文道有何反应,墨雨拉上墨霏便离开了墨家总堂。

      姐妹俩出了雍城南门,翻身上马,扬鞭向西而去。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两人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原本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此刻竟在她们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作为现代社会墨家武道女统领与下一任家主,她们自然清楚今日这场讨论将对墨家产生何等深远的影响。墨家的历史,早已被这些文道弟子的选择盖棺定论,典籍中明明白白记载着此后两千多年的发展脉络。可她们回到大汉后的所作所为,又会对墨家的历史产生怎样的扰动?会不会就此扭转墨家的发展轨迹?若真是如此,回到现代后,墨家还会是她们熟悉的模样吗?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只能沉下心来细细思索。不过姐妹俩坚信,墨凡肯定已经有了答案——否则,那位在历史上九十岁辞世、将巨子之位传给墨离的墨家巨子,怎会提前二十多年便卸去巨子之职,将位子传给一位来自现代社会的墨者后裔?他这般行事,必有深意。

      正因如此,两人一出雍城便快马加鞭,直奔农工学堂。除了向墨凡请教这个难题,墨霏心中还有另一个想法,想与他好好商议一番。

      墨家工坊的效率着实惊人。墨霏在雍城不过逗留了三日,工坊不仅已勘察确定好水渠线路,连渠首引水堰的方案也敲定动工,唯独渠尾架设水车一事,始终没能想出太妥当的法子。

      此时墨凡正在渭水岸边,与墨曲等人商议为水车提供动力的渠尾方案。望见墨霏与墨雨走来,他马上搁下众人,迎上前来笑着说道:“开渠引水这法子,果然是一举两得。如今开渠工程已全面铺开,多亏马朔带来的一百多位学员——不然这么浩大的工程,单靠咱们的人手肯定要误事。”

      “以你的心思,肯定早让墨曲把教学融入工程里了。”墨霏笑了笑,话锋一转,“这些事对墨家工坊而言,不过是需要一个思路点拨,其余都不算难题。我和巨子刚与文道们商议韬光养晦的事,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那帮老顽固,没少给你们添堵吧?”墨凡淡然一笑,“不过倒也能够理解。身怀治世之才却无处施展,他们怕是恨不得把全天下人都叫来,好好讲一堂墨家兼爱、非攻、尚贤、尚同的大课。要他们放弃传播墨学、选择韬光养晦,确实不易。依我看,不如随他们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从你们来的地方自然清楚,墨家终究没淹没在历史长河里。”

      “那是从前了。”墨雨望了望渭河中缓缓转动的水车,继续说道,“你看那部水车,还有为了让它有足够的动力正在开凿的引水渠,你还觉得事情还会和原来一样吗?”

      墨凡先看了看水车,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墨曲等人,心头猛地一动,他诧异地看向墨霏与墨雨:“你们是想说,事情已经起了变化,原本的结果未必就是最终的结局?”

      “正是。”墨霏正要往下说,却见一位相貌迷人的姑娘骑马朝这边赶来——正是一心想学纺织技术的马月。墨霏虽未见过她,却听墨雨提起过,便朝墨雨递了个眼色。墨雨会意,上前迎住马月,拉着她一同走向墨曲等人。

      待两人走远,墨霏才指着水车说道:“这部水车、正在修建的水渠,还有正在完善的造纸术与印刷术,都是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你也一样,按说应该继续坐在巨子之位上,可如今这些‘不该存在’的事物正在变成现实,而你也已不再是墨家巨子,只是一心想办学堂、传授他人技艺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历史——至少是墨家的历史,已经变了。”

      “没错。”墨霏点头,“眼下我们只看到了墨家的历史有了变动,可等到学堂正式开课,造纸术与印刷术带来书籍普及,再加上墨家百工走出工坊、进入各地的工商业,到那时,改变的恐怕就不只是墨家的历史,而是整个华夏的命运了。”

      她话锋一转:“所以先前与文道们商议时,宗师曾暗示我们,可以动用巨子令发布命令,强令文道们接受韬光养晦的策略。我和墨雨拿不定主意,便想听听你的看法。”

      墨凡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或许,只有你们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你们来到大汉,事情是否真的已经起了变化?变化究竟存不存在?这些只有你们才能确定。那么,墨家原有的策略,自然也该顺着这些变化做出相应调整。”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墨家会因这些变化走向何方,更不清楚有没有应对危机的法子,自然给不出确切答案。我想,面对这些问题,再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决策者了。”

      “好吧。”墨霏苦笑一声,“我倾向于用巨子令发布规定,以一种保守的方式让墨家把学术研究延续下去。只是拿不准,这种强制规定会不会引发墨家动荡——据我所知,自从先祖创学至今,还从未有过类似动用巨子令强令众人遵守的事情。”

      “想好了就去做。”墨凡语气果决地说道:“墨家和其他学派不同,纪律性向来是我们的优势。那些固执的老文道虽已养成了习惯,却也并非不明事理。墨家向来强调现实意义,只要他们从现实中尝到这项规定的好处,自然就会从反对转变为支持,不过或许需要些时间罢了。”

      墨霏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还有一件事,得请先生自己拿个主意——我和墨雨都不想因动用巨子令落人口实,折损了先生的威名。”

      “哦?”墨凡挑眉一笑,“说来听听,是什么缘由让你们觉得,我墨凡也是个老顽固?”

      “您可不是老顽固。”墨霏笑了笑,语气诚恳地说道,“您应该是墨家有史以来最开明的巨子——不然,也不会同意学堂放弃传授墨家学说,只专注于农耕与百工技艺。不过这事确实和学堂有关:墨家与墨家学说终究树大招风,如今朝廷重儒轻百家,虽说你我都能看得出这‘重儒’不过是表面文章,可没有哪个君王愿意看到自己的门面被人挑衅。为了让学堂不遭当政者忌惮,我在想,即将开张的学堂能不能不用‘墨家’之名,另取一个新名字?”

      墨凡沉吟许久,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当今皇帝重儒已是定局,可他重用张汤这等人物,说明被轻视的学派里并不包括法家。如此一来,墨家、道家,连同早已式微的兵家和纵横家,难免会成为朝廷重点打压的对象。说不定哪一天,朝廷真会颁布诏令,禁止这些学派传播。这么看的话,取名‘墨家农工学堂’,确实可能受到牵连。教育本就不是朝夕之功,是该做长久打算。”

      “正是这个道理。”墨霏点头附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既然要提前考虑墨家学说若被朝廷禁授的后果,再用墨家之名办学自然不妥,总得居安思危,从长计议。”

      她略一思忖,接着说道:“学堂建在雍城西南三十里处,不如直接以地名命名,叫‘雍城农工学堂’。这名字既中性,‘农工’二字又明明白白点出学堂是传授农耕与百工技艺的地方,能从表面上把学堂和墨家摘开,省却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雍城农工学堂……”墨凡摇了摇头,沉吟道,“我看不如把‘农工’分开,就叫雍城农坊和雍城工坊。咱们的教学本就以实践为主,有些像工坊里师傅带徒弟的路数,这样或许更易被世人接受。”

      “好。”墨霏笑道,“只要您同意在名称上与墨家撇开关系,叫什么都由您定。我和墨雨打算先去一趟长安,再回高都。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派人去高都找我们。等我们离开高都时,也会让人把下一处落脚地告诉您。”

      “好。”墨凡点头应下。

      那边不知道马月跟墨雨说了些什么,墨雨一脸不快。望见墨霏骑马过来,她干脆丢下马月,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白马长嘶一声便冲了出去。墨霏猜是马月的话惹恼了她,只好先朝马月歉疚地笑了笑,随即拨转马头追了上去。两人一口气跑出一百多里,过了美阳县城,才在官道边的茶棚处翻身下马歇息。

      “怎么了,雨儿?”墨霏给墨雨倒了杯茶,轻声问道。

      “气死我了!”墨雨恨恨地拍了下桌子,“还不是那个马月!她说要嫁给卫哥,还说卫哥救过她,此生非卫哥不嫁。甚至说,她来雍城帮墨家创办学堂,也是因为卫哥想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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