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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墨凡顿悟,欲开渠引水一举两得 ...

  •   墨凡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他从未想过,教授墨家学说竟可能引起当权者的恐慌,甚至有可能让当权者采取极端措施——真到了那一步,后果绝非墨家能够承受。想起前天刚和墨曲定下“墨学为根,实用技术为枝叶”的教学理念,他竟从未察觉其中暗藏的政治风险。可若就此放弃教授墨学,岂不是等于放弃了将墨学发扬光大的梦想?包括自己在内的墨家子弟,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吗?尤其是那些将墨学视若生命的墨家文道子弟。

      墨霏深知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毕竟牵涉到墨家后世发展的根本问题,换作是她,恐怕也要犹豫再三。过了十几分钟,墨凡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又轻轻叹了一声,“你的这番话,不仅让我明白学堂该如何办下去,也让我找到了墨家学说始终不受朝廷待见的根由。立场不同的人,终究无法真正站到一起,就像君王永远不可能接受墨家学说一样。”

      “其实也不必如此悲观。”墨霏微微一笑。墨凡的话已然表明了态度——明知有风险却仍要强求,绝非智者所为,而作为执掌墨家数十年的人,他必然会全盘考虑墨家的未来。

      墨霏接着说道:“我们只是不在学堂里教授墨学,并非要彻底放弃墨学,或者说,是给墨家学说换一种生存方式。就像法家那样,去寻找一条适合墨家学说生存发展的道路。”

      “像法家一样的道路?”墨凡满脸疑惑地望着墨霏。

      “正是。”墨霏笑了笑,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自然也该明白,我们知晓一些你们未曾听闻的事情。我们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就让历史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说,发展一种学说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若是这条路走不通,走下去甚至可能是死路一条,墨家还要执意坚持这条路吗?”

      墨凡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也正因如此,才相信教育是改变这个世界最有效的方法。可若是没有墨学作为根基,又谈何开智呢?”

      “有时候,做比说更有说服力。”墨霏缓缓说道,“精通墨家百工技艺的人,未必非得通晓墨家学说。墨家学说的本质,是给人一种认识自然与社会的观点与方法,属于意识的范畴。但这种意识,必须通过行为才能起到认识并改造自然与社会的作用。只是这种方法虽有效,却因统治者不愿看到被其统治的百姓拥有与自己相左的意识,从而暗藏着巨大的风险。

      思想能改变一个人,行为同样可以,甚至行为带来的利益,还能改变统治者的认知。就像造纸术,一个人只要学会浸沤原料、打浆、匀纸等工艺,就能造出纸张,这与他懂不懂‘兼爱’‘非攻’的思想并无直接关联,却实实在在对社会有益。一个人信仰墨家思想,也未必非要站在大街上宣扬自己信仰的学说有多伟大。

      把耕种技术传遍天下,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把纺织技术传到四方,让天下人都有衣可穿,甚至让匈奴等异族不再为生存发愁——这样做并非放弃墨家思想,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传播它。只要我们的老师用行动传递思想,比如在这墨子学院里,让学子们感受到老师与学生都是平等的个体,只是承担的责任不同,并无高低贵贱之分,这种基于行为的认知便会在他们心里扎根。相信他们用学到的知识谋生时,也会自觉地把这种认知传播开来。如此一来,你还会担心墨家思想没有立足之地吗?”

      墨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思索着墨霏的话。

      墨霏想趁热打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想,其中的区别你肯定能想明白。当然,你也可以好好琢磨一下,教授农耕百工之术,与宣扬墨家倡导的‘兼爱’‘非攻’,究竟有何不同?”

      墨凡依旧没有做声。墨霏站起身,说道:“你先慢慢考虑。刚才听到你和墨曲谈论水车动力不足的问题,我过去看看情况。”

      墨凡点了点头。

      墨霏来到水车工地,找到了墨曲。她望着渭河岸边那架转动缓慢的水车,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影响水车转速和扭力的因素,只有水流的速度。这段河道的水流太过平缓,根本无法让水车产生足够的扭力。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提高水位,借助水流落差产生的动能推动水车,如此才能获得充足的扭力。

      “提高水位?”墨曲的眼睛猛地一亮,可随即又摇了摇头,“雍城地处关中平原西部,地势虽说西高东低,却相对平坦,渭河水流平缓,即便筑坝,恐怕也很难显著提高水位。”

      “用不着筑坝。”墨霏笑了笑。学堂在雍城西南三十多里处,向西二十多里便是古陈仓,那里多是山地。墨霏指着西边目力可及的群山,问道:“渭河可是从前面的大山里流出来的?”

      “没错。”墨曲应道,“那山离这有二十多里。你是想把水车架到那里去?那里的水流确实湍急得多。”

      “不用,我先去看看。”墨霏让人牵来马匹,翻身上马向西而去。沿渭河岸边是一片宽约千米,土地还算平整的盐碱滩,地势一路向西渐渐抬高。过了第一道起伏的山坡,再往西便是连绵的群山,渭河正沿着山间谷地向东流淌,方才在学堂附近看到的巨大水车,早已看不见踪影。墨霏能明显感觉到,从这里到学堂附近存在着一定的落差,若从此处引水,定能事半功倍——只要把水引到渭河北岸的盐碱滩,说不定就能将这片无法垦种的盐碱滩改造成良田。

      返程时,墨霏下了马,仔细查看了盐碱滩下面的土质,心里渐渐有了数。等她回到架设水车的地方,墨曲仍在那里一脸期待地等着,见她回来,急忙问道:“可有办法了?”

      “有办法。”墨霏指着渭河北岸的盐碱滩,问墨曲:“这些土地可是有主之地?”

      墨曲摇了摇头,说道:“从别院向西,沿渭河北岸都是盐碱地。北岸地势高,洪水来时只能漫过南岸,把南岸盐碱滩上的盐碱冲掉,所以有人在南岸开垦了些土地,只是时常要受洪水威胁,再加上盐碱影响,产量一直不高。河面到北岸河堤有三丈多的落差,洪水根本漫不过河堤,自然冲不走地表的盐碱,因此这些地一直没人垦种,至今仍是无主之地。”

      “这就好办了。”墨霏指着远处的群山说道,“我有个一举两得的法子,只是工程量会大些。一旦完成,不仅能得到数万亩可灌溉的良田,还能解决水车动力不足的问题。咱们可以在渭河出山的地方开凿一条水渠,把水引到这里来——一方面能用这些水改造盐碱地,另一方面,水流回渭河时能产生巨大的动能,足以推动水车带动纸浆机运转。一条水渠解决两个难题,这不就是一举两得吗?”

      墨曲先是大喜过望,可转瞬就一脸困惑地看着墨霏,犹豫片刻后说道:“以前也有人试过用水冲掉盐碱,效果却不太好。雨季一过,地里就会返碱,没几年,到这儿垦荒的人就都走光了。”

      墨霏笑了笑。现代社会的永州墨家寨就是农业村寨,她自小受农耕耳濡目染,再加上掌握的现代知识,这些问题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难题——墨家寨就曾成功改造过盐碱地。

      于是墨霏解释道:“只用水冲掉表面的盐碱,自然行不通。盐碱地要改造成良田,通常需要三到五年时间,这期间得双管齐下:一是持续灌溉与排水,二是通过多种方式增肥,改变土地的盐碱性质。”

      “哦?”墨曲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追问:“具体该怎么做?”

      墨霏便将盐碱地的改造方法细细地告诉了墨曲。操作起来其实并不复杂:第一次先浅耕一尺五,随后大水漫灌,排水后等土壤表面干透返碱,再进行第二次深耕二尺五,再次大水漫灌;排水后等表土干透返碱,进行第三次深耕三尺以上,依旧大水漫灌,之后让土地自然干燥。这整个过程,差不多需要一年时间。

      到了第二年开春,再深耕一次并大水漫灌,随后种植豆类作物,同时施用农家肥,不等豆熟便将豆秧通过深耕埋进土里。第三年也照此办理。普通的盐碱地经过这样的改造,到第四年就能种植粮食作物了;也可以继续种植豆类来保持肥力,保肥时间越长,对后续粮食产量的影响就越小。当然,也能一直种植豆类,甚至可以改种牧草。

      墨霏说完,墨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单从方法上看,倒不算难。可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实在是难以承受的负担——别说三五年没有收成,哪怕只是第一年颗粒无收,许多人也会倾家荡产,再也撑不下去。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看着渭河丰沛的水资源和这片平整的土地,却只敢浅尝辄止的原因啊。”

      墨霏点了点头,说道:“盐碱地的改造,本就不是一家一户能承担的事情。咱们可以把这项工作当作学堂为造纸开渠的副业,权当是一次尝试。你先琢磨着如何开渠吧,有了水渠,一切才有可能,否则说什么都是空谈。”

      “这个不难。”墨曲点了点头,“这里的土质松软,开渠不算难事。我这就安排下去,尽快落实。”

      “好。”墨霏想了想,又提醒道,“开渠时得考虑渠首的引水堰和渠尾水车架设。墨凡说你想用墨家机关常用的齿轮传动,我倒建议你考虑一下软性传动方式——比如用牛皮制作皮带,套在水车和打浆机的滚轮上进行传动,这样制造难度和成本都会低很多。”

      说着,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一大一小两个圆轮被一条皮带连接起来,“先确定打浆机受力轮的大小,再根据水车动力大小决定水车传动轮的尺寸。两个圆轮的直径比值越大,打浆机的转速就越高,打浆的效果和效率也会越好。”

      墨曲琢磨片刻,也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说道:“这么一来,打浆机的罐体就不能是原来的样子了,必须改成这样。”

      他在地上画了个横置的罐体,又画出水车和一根长轴,经这么一改,结构似乎更合理了。墨霏心中不由暗暗赞叹:不愧是墨家工坊的掌门人,对机械的理解和领悟能力果然一流。相信他在建造世界上第一条造纸生产线时,定然能推陈出新。

      帮墨曲梳理完思路,墨霏回到跨院,见房门依旧紧闭,知道墨凡还在沉思。她本不想打扰,正要离开时,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墨凡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仰头望着将大地染成一片金色的夕阳,喃喃说道:“欲普照万民,就得有阳光一般只愿付出而不计回报的精神。无论墨家、儒家、道家,还是法家,都没有这种精神,心中所想不过是自我欺骗的说辞罢了。”

      他转过头看着墨霏,接着说道:“你留给我的问题,我想清楚了。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不是我想要一个答案,而是你需要这个答案。”

      墨霏心中清楚,墨凡想必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既想知道他是因无奈而妥协,还是真正领悟到了什么,便示意墨凡说下去。

      墨凡没有直接说出结果,只是抬头望着即将落山的夕阳,一字一句道,“生存是第一需要。若是连生存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暴力便成了比道德更有效的,也是能避免自相残杀最有效的办法。”

      这番话看似与先前的问题毫无关联,墨霏却听明白了,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答案了。能认识到这一点,说明墨凡确实想通了——他一语道破了残酷的现实:所谓盛世,真相不过是危如累卵的歌舞升平。若是超过一成的大汉子民为生存发愁,大汉凭什么支撑起盛世的门面?若是超过三成的子民为生计奔波,秦末那样的乱世便会一触即发。

      想到这里,墨霏不由得佩服那位被冠以“雄才大略”的汉武大帝。他定然也洞穿了问题的真相,却无力彻底解决所有子民的生存难题,于是炮制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惊天骗局,实则行“阳儒阴法”之实——这恰好印证了“暴力是比道德更有效的避免自相残杀的手段”这一观点。

      这个发现让墨霏不禁唏嘘,同时也意识到,他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只是她未曾想到,自从得知中行月向匈奴王庭转运生活物资后,我的目标就已经从说服汉武帝放弃“阳儒阴法”的策略,转变为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去影响和改变大汉的农业与手工业生产,从而彻底解决百姓的生存问题。尽管不清楚这种改变会对历史产生怎样的影响,但墨霏明白,若没有暴力手段,又该如何避免自相残杀?我们和墨凡的选择,其实是唯一的出路。

      墨凡既然已经放下了“以墨学为根”的教学理念,剩下的事便无需过多操心,以他的智慧和阅历,定然知道该如何行事。第二天一早,墨霏便赶回了雍城墨家总堂。她让墨雨将墨凡的观点转达给墨家文道的各级代表,并以巨子的身份强调,为避免朝廷打压墨家,即日起墨家将实行韬光养晦之策。

      这些文道子弟显然无法理解这位年轻巨子的决定,墨雨便搬出了墨凡的话:“生存是第一需要,如果生存的需要都不能满足,暴力是比道德更有效的避免自相残杀的手段。”

      墨雨说完,环顾众人一眼,继续说道:“这并非墨凡一时兴起,而是经过长期思考得出的观点。诸位都是墨家文道的翘楚,理应明白其中蕴含的深刻道理。远的暂且不说,就说创办墨家农工学堂,大家都认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可生存同样是墨家的第一要务。韬光养晦并非要放弃墨学,而是换一种方式发展墨家学说,尤其是在工学方面。我们要改变数百年来墨家试图让统治集团接受并以墨家学说治理国家的想法,转而走一条通过发展农耕和百工、提升华夏民族生存能力的道路。倘若你们能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便会理解墨凡的良苦用心——只有解决了生存这个第一需要,墨家学说才能真正迎来属于它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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