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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保护与被保护 教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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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摩擦的沙沙声。老式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扇叶边缘积了层灰,随着转动在阳光中扬起细小的尘埃。一缕金色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条流淌的碎金河流。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香从窗口涌入,吹动了冯如意桌角摊开的笔记本,纸页哗啦啦翻动,露出里面工整的英文笔记。
冯如意不自觉地用指尖卷着自己新剪的短发。发尾还带着理发店定型喷雾的柑橘香气,柔顺地垂在耳后,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扫过颈侧。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瞳色是罕见的灰蓝色,像是掺了银粉的琉璃——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环境。阳光穿过她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她今天涂了透明指甲油,指尖在阳光下像十颗小小的珍珠,此刻正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江妄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校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若隐若现的黑色绳链。他右手转着支黑色签字笔,笔身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偶尔磕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动作引得前排几个女生频频回头偷看,又在他抬眼时慌忙转回去。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线,下颌处的青茬若隐若现,像是昨夜忘记刮了。
"他怎么那么怕你?"冯如意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上江妄的耳廓。她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混着某种花果香的洗发水味道。她注意到江妄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短发下面,像个隐秘的标记。
江妄故意偏了偏头,耳垂擦过她的嘴唇。这个微妙的接触让冯如意猛地后撤,后腰撞上椅背。她看见江妄耳尖上有个小小的耳洞,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曾经戴过耳钉留下的痕迹。他的耳廓形状很好看,线条流畅得像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没听清。"江妄压低声音,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他今天没喷香水,身上只有最原始的沐浴露气息,混着一丝烟草的苦涩。冯如意注意到他说话时右嘴角会先微微上扬,像是预先演练过的笑容,却又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
冯如意不得不重复问题,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注意到江妄的睫毛意外地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了平日里的戾气。当他垂下眼睛时,整个人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像是沉睡的猛兽收敛了爪牙。
"他那哪是怕我,"江妄突然嗤笑出声,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他在感谢我。"他说话时虎牙若隐若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阳光照在他的牙齿上,白得晃眼,犬齿比常人要尖一些,像是随时准备撕咬猎物的肉食动物。
窗外的云朵缓缓飘过,阳光时明时暗。冯如意趴在桌上,校服袖子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和一块精致的卡地亚手表。表盘反射的阳光在墙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当她转动眼珠偷看江妄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也跟着颤动,像蝴蝶振翅。
江妄突然趴下睡觉,后脑勺对着她。他的发尾修剪得很整齐,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指关节处有个小小的文身,是个德文单词"Unschuld",藏在衣领阴影里。随着呼吸,他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校服下若隐若现,像一对收拢的翅膀。他的右手搭在桌沿,指节处有几处旧伤,已经结痂的伤口边缘微微发白,像是经常与人打架留下的痕迹。
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香从窗口涌入,吹乱了冯如意桌上的试卷。她伸手去按,指尖沾上了未干的油墨。这阵风也惊扰了江妄的睡眠,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他皱眉的样子很凶,眉间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
前排的陈浩立刻像接收到什么指令般转过头。他是个瘦小的男生,厚重的眼镜片后,一双眼睛不自然地内斜,看人时总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错觉。他校服领口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留着蓝色墨水渍,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上面有几道已经淡化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伤的。
"我来关窗。"冯如意轻声说,伸手要去够窗把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没有倒刺,一看就是精心护理过的。手腕上的银色手链随着动作滑落,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陈浩却像受惊的兔子般抢先一步。他关窗的动作很笨拙,手腕上凸出的骨节磕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完成这个任务,然后低头快步走回座位,背影佝偻得像背负着什么重物。他走路时左脚有点跛,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特殊的声响,像是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
冯如意注意到他过长的刘海下隐约可见一道已经淡化的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钝器击打过。他的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指关节粗大得不协调,像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当他回到座位时,冯如意看见他偷偷在桌下揉了揉刚才撞到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他的疼痛。
风扇转动带起的风吹动陈浩过长的刘海,露出他额头上的疤痕和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他的睫毛很短,几乎看不见,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色,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一个小点,像是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动物突然暴露在阳光下。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后面的储物柜上,发出巨响。田雨像阵黑色旋风般冲进来,怀里抱着的参考资料最上面是一本翻旧的《霸道校草爱上我》,书角卷得像朵枯萎的花。她皮肤黝黑,刘海厚得几乎遮住眼睛,嘴角还沾着早上吃的豆沙包馅料,校服领口处有明显的汗渍,散发着淡淡的酸臭味。
她重重地坐在江妄前面的椅子上,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转身时,她身上浓重的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像是打翻了一整瓶花果调沐浴露。冯如意看见她校服领口处别着个手工做的江妄名字缩写胸针,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都露在外面,显然是花了很大功夫却手艺不精的产物。
江妄猛地踹了一脚田雨的椅子,力道大得让椅背撞上她的后背。"有病?"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压抑的怒火。他踹椅子时露出的鞋底很干净,像是新买的,白色的橡胶边缘还没有磨损的痕迹。
田雨跌坐在地上,手肘擦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抬头时,泪水已经在发红的眼眶里打转,但眼线居然奇迹般地没有晕开。她伸手去拽江妄的袖子,指甲上剥落的红色指甲油像干涸的血迹,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色污垢。
"别碰我。"江妄甩开她的手,从冯如意书包侧袋抽出一瓶Jo Malone蓝风铃香水,对着空气喷了两下。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中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又很快消散。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透着健康的粉红色,与田雨粗糙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田雨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扭曲。她盯着那瓶香水,嘴唇颤抖得像风中落叶,涂着廉价口红的牙齿上沾了一点唇膏,显得格外突兀。当她终于哭出来时,眼泪冲开了厚重的粉底,在脸上留下两道蜿蜒的痕迹,露出下面肤色不均的皮肤。她的哭声很特别,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小动物,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
教室里没人敢出声。后排一个女生偷偷摸出手机想拍照,被江妄一个眼神吓得差点摔了手机。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与室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阳光照在田雨油亮的鼻头上,折射出令人不适的光泽,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像是随时会崩溃。
冯如意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印花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田雨。纸巾上是梵高的向日葵图案,边缘还喷了她常用的衣物柔顺剂香味。田雨接过时,指甲在冯如意手背上留下一道白痕,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她的手指冰凉粘腻,像是出了很多冷汗,指腹上有长期写字留下的茧子。
"谢谢。"田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但眼神却突然变得锋利。她把纸巾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没有用来擦眼泪。泪水在她下巴汇聚,最后滴在那本言情小说封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的校服领子已经被泪水浸湿,贴在锁骨上,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内衣肩带。
阳光渐渐西斜,教室里的光影也随之变换。冯如意注意到江妄右手小指上的文身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刚纹不久。这个发现让她忍不住微笑,又很快抿住嘴唇掩饰。她的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只有在极轻微的笑容时才会显现,像是精心保守的秘密。
田雨终于停止哭泣,但肩膀还在轻微抽动。她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隐约可见内衣带子的轮廓和脊柱的突起。当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时,动作轻得像片落叶,再没发出一点声响。她的后颈处有一颗很大的黑痣,上面还长着几根毛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把田雨发梢的泪水和冯如意金发上的阳光搅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光点。江妄又趴回桌上继续他的睡眠,后颈处的文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某种沉睡的兽类。他的发丝间有一缕不听话的翘起,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莫名显得有些孩子气。
窗外,一朵乌云飘过,暂时遮蔽了阳光。教室里突然暗了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冯如意的金发还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是唯一的光源。田雨的背影在阴影中显得更加佝偻,肩膀的抽动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吸气声。陈浩缩在座位上的样子像一团被丢弃的废纸,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