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月落时，我藏起所有喧嚣》姜梵玥

7、月亮与平安 冯如意

　　冯如意看向窗外，教学楼外几乎已经没人了，她在想为什么13班的班主任还没有来，她发着呆，看得外面有些出了神，教室里又陷入宁静。
　　五月的风带着槐花的香气从窗口钻进来，冯如意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教学楼外的法国梧桐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空荡荡的走廊偶尔传来远处班级的朗读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教室，将课桌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冯如意注意到前排女生橡皮屑上粘着的铅笔灰，注意到窗外悬铃木叶脉里流动的金色阳光，甚至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里跳着布朗运动的舞蹈。这种过分的清晰感让她恍惚，就像每次转学前那种熟悉的游离感——既在场景之中，又永远隔着层毛玻璃。
　　教室后排传来此起彼伏的翻页声，几个男生正以惊人的速度抄写物理作业，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响声。靠窗的短发女生把脸埋进臂弯，校服袖口沾上了蓝色墨水渍。而她的同桌江妄——这个从她进门起就一直在睡觉的男生，此刻正把后脑勺对着她，黑色卫衣的兜帽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只蛰伏的兽。
　　她刚转来这所学校，像从天而降来到这所学校一样，没有任何预兆的，这件事，起先班里只有江妄和班主任知道。
　　冯如意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散文诗集的书脊。这本《飞鸟集》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是跟着她转过三个城市的忠实伙伴。金发从肩头滑落时，她闻到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今早新买的本地不知名品牌，带着陌生的花果香。这种刻意营造的日常感让她稍微安心，就像用铅笔在课桌上画下第五道转学刻痕时，至少能证明自己确实存在过。
　　少女金发遮住她的侧颜，看书的模样格外专注，翻书的时候又格外恬静。
　　快上课的前十分钟，一位眼睛上挎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风尘仆仆地来了。
　　当许文生终于出现在门口时，整个教室的气压似乎都为之一变。他微胖的身影逆着光，眼镜片上还沾着粉笔灰，西装肘部有常年伏案磨出的亮痕。冯如意注意到他扶门框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虎口处有钢笔留下的墨渍，这是她见过无数次的、典型教书匠的手。许文生说话时喉结的滚动带着某种韵律感，让她想起湖北阁楼上的一架老式音不准的钢琴。
　　同学们看到他的到来，立马转正姿态，也不补作业了，正在睡觉的学生也被身旁的同学叫起，冯如意看到这样的情形，也猜到了这位可能就是班主任了，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江妄，江妄不起身，偏过头去继续睡。
　　“今天班里来了位特殊的新同学，她是来自月亮上的孩子。”男人走上讲台，轻声开口，他的声音富有磁性，在教室回荡着，说话的同时脸上的笑也显得他非常有风度，他目光环视教室，一眼就看到了江妄座位旁的冯如意。
　　他伸出手，笑得和蔼，语气中夹杂着欢迎：“有请我们十三班大家庭的新成员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冯如意甜甜一笑，站起身来。
　　月亮上的孩子"这个比喻让教室瞬间沸腾。冯如意走向讲台的七步里，听到前排女生倒抽气的声音，感受到左侧灼热的视线——有个男生正用目光追着她的轨迹。当她说出"愿君事事如心意"时，窗外恰好有麻雀扑棱棱飞过，这巧合让她嘴角真实地上扬了零点五秒。而江妄抬头的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的云，像灰蓝色琥珀里封着一小片天空。
　　底下哇声一片，江妄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冯如意说完后目光看向江妄，与他对视一眼，他就又趴下睡觉了。
　　班主任做了一个T的手势表示停止，他说：“好了，同学们，接下来的校园生活，我们多关照冯如意同学哦，相信你们很快能和如意玩到一起的。”
　　冯如意看了一眼班主任，班主任对她微微一笑，小声说：“我叫许文生，你可以叫我许老师。”
　　她点点头，走下了讲台。
　　从始至终，许文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江妄，这所学校和其他高中是一样的，只要你不影响别人考大学，你干什么都没人会管你，更何况是江妄这种学生，管都管不住，不如放纵下去，省得浪费口舌。
　　很快，第一节课上课了，许云生是数学老师，这节课由他主讲，他在讲台上讲着，后排好几个学生已经昏昏欲睡，这时候的老师就像唱大戏的一样，没有人听也继续唱。
　　许文生的数学课有种催眠的魔力。他写公式时总喜欢把希腊字母的尾巴拉得很长，粉笔灰簌簌落在西装翻领上。当后排突然响起快门声时，冯如意看见前排女生绷直的脊背，看见许文生折断的粉笔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最后落在讲台边缘——那里已经积了小山似的粉笔头，像某种诡异的现代艺术装置。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迟来的三个学生偷偷从后门进来，猫下腰，轻轻走进教室，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其实人还未到，声音就早已经穿透走廊了，他们这掩耳盗铃般的举动惹得冯如意内心发笑。
　　其中带头的男生刚进来就瞄到了江妄身旁那个美丽的金发美人，他不由地多看了两眼，冯如意也注意到他了，用余光撇了他一眼，目光冷冽不解风情，没有丝毫温度，男生坐下后，眼睛有意无意地看向她，甚至拿起手机拍照。
　　“咔嚓”一声，回荡在教室，只有许云生讲课声的教室响起这么一声，所有人都倒吸口凉气，悬着口气，不敢呼吸一样，空气在此刻凝固，恰好许云生的粉笔头因为用力过猛断裂，更让人心生恐惧。
　　许云生肯定要发飙了，所有人这么想着，但他没有，回头看了一样拍照的男生，做了个口型“下课放统一保管处。”男生嬉皮笑脸，比了个“ok”的手势，许云生便扭过头继续讲课。
　　发生这样的小插曲，冯如意自然是注意到他偷拍自己了，下课后，她找到男生，温声细语道：“同学，我不喜欢别人偷拍我的照片，请你删掉。”
　　男同学也不斗嘴，一声“好”应下，便打开相册删除了照片，冯如意没想到这人这么好相处，回了他一句“谢谢。”
　　冯如意转身准备走，男生拉了拉她的袖子，手托着脸，没有抬头地说：“我感觉你有点眼熟。”
　　冯如意身子一僵，但没有停止走步，心里自我安慰道：“冯如意，冯如意这里是井陉，一个什么都落后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你，没人知道你，一定是巧合。”
　　她张了张嘴，但由于紧张，喉咙都有些发紧说不出话。
　　她拳头松了又松，最后说出一句：“你认错人了。”
　　男生嗤笑一声，抬眼看她的身影，从桌子上拿起她掉落的那一缕金发，把玩在手心，满不在意地说“忘了我是谁了，小白兔?”
　　冯如意转身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去，仔细地看他，好像快把男生看穿似的也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于是出声询问：“我们?认识?”
　　“我你不认得，你头上的小包可认得。”男生往墙上一靠，摊开手，他眼睛是狐狸眼，轻佻而戏谑地盯着他，驼峰鼻，鼻梁高挺，像连绵起伏的小山，薄唇轻言，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活像一直妖精，他一脸贱嗖嗖的样子，但却不让人感觉到恨，反而让人想狠狠蹂躏一番。
　　冯如意进行一番头脑风暴，她想起最近只被羽毛球打到过，她瞬间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没错，就是那晚打羽毛球一击把她爆头的人。
　　她终于看清这个男生的样貌。他校服第三颗纽扣系错了位置，左手腕缠着褪色的幸运红绳，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丙烯颜料。当他说"小白兔"时露出的虎牙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晚羽毛球场的照明灯下，就是这个带着傻傻的笑容的少年，看着她捂着额头蹲下去求原谅。
　　冯如意看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也无所谓地说：“都过去了，羽毛球少年。”
　　男生听到“羽毛球少年”这个词，笑得他前仰后翻，他傻笑着，伸出手，幽默地说：“你好，我不叫羽毛球少年，我叫许平安，许愿的许，岁岁平安的平安。”
　　冯如意眼睛定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
　　阳光渐渐漫进教室，许平安把玩着她掉落的那缕金发，发丝在他指间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冯如意突然意识到，在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天，她同时收获了新班主任粉笔灰味的微笑、一个永远睡不醒的同桌，以及——她瞥了眼许平安腕上晃动的红绳——某个可能甩不掉的麻烦。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像拉开某个序幕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