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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风 ...

  •   寻辞指尖力道稳稳锁着她的手腕。清浅的檀香缓缓漫开,一层一层压过周遭浓烈的烟火气与血腥气。他垂眸,视线越过奚许,落向一众戴面具的来人,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是澜烟寺的僧人,无论你们是哪国的人,都有律法不得屠杀澜烟寺僧人。”

      “但她不是。”为首的银色鸟面人缓步上前,机械的声线从面具下透出。“而且她偷了东西,东西交出来我们绝不会杀她。”

      寻辞目光收回,落在身侧戒备的奚许脸上,语气带了几分浅淡的随意:“要不你把东西给他们?”

      奚许下颌绷紧,无声息的用白布把刀柄缠在手上。“我要是想给,还要你告诉我?”

      “那算了。”

      寻辞话音落,宽大僧衣骤然一拂,带着她纵身掠出。风声擦过耳畔,院落里的刀光、鸟面杀手的脚步声尽数被远远甩开。

      奚许脚步踉跄,被迫跟着他快步穿行。夜色浓稠,林间小路崎岖幽深,夜风刮得枝叶簌簌作响。她一路也不再挣动,手的伤酸痛发麻,跟着和尚往深山深处行去。身后杀手的追喊、兵刃碰撞的声响渐渐被山林隔绝,越变越远。

      “你说的安全地方在哪?我走不动了。”奚许甩甩手直接站住。

      “姑娘再坚持一下。”寻辞闻声停步,回身看向她。夜色里少女浑身是血,山风一吹像刚从阴间爬出来的鬼,“在下背你实在是不妥……”

      “背吧。”奚许抬眼直视他,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寻辞眉眼微僵,摇摇头,“出家之人不得近女色,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有损姑娘名声。”

      奚许盯着和尚,突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出家之人?澜烟寺的主持知道吗?”

      寻辞眸色不变,语气平和依旧:“自然知道。姑娘这是何意?”

      奚许骤然近身,身形欺近的瞬间,她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指尖夹着的一根短香飞快掠过他的后颈。细微的灼烧声在夜色里轻响,星火擦过肌肤。寻辞后颈发丝应声断裂,几缕墨色碎发轻飘飘落地。

      一块薄软的肉色皮面被奚许揭下,那东西触感近似人皮,上面还刻意描着淡色戒疤,伪装得毫无破绽。她扫过掌心的假皮,随即抬眼,扬了扬指尖物件:“现在出家都搞得这么假?连剃发都可以免了?”

      寻辞一头的乌发散开顺着肩头滑落,他随意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脸色依旧平静:“那我也不能背姑娘,于理不合啊。”

      两人僵持的间隙,山林深处隐约传来渐近的脚步声,细碎却密集,是那人要追来了。距离越来越近,连枝叶晃动的声响都愈发清晰。

      奚许顺着树干理了理裙摆席地而坐,“走不动了,寻大师自己走吧。被抓就被抓吧,都是命。”

      寻辞望着她固执冷淡的模样,终究是咬咬牙,“上来。”

      足足奔走半柱香的时辰,前方林木豁然开阔,一座隐匿在深山之中的古老寺院,静静伫立在月色之下。寺门庄严肃穆,青砖黛瓦覆着薄薄夜色,檐角铜铃沉寂无声,院墙古朴斑驳,透着经年沉淀的静谧与肃穆。

      奚许趴在寻辞的背上,摸出怀中药丸,尽数吞下,空了的瓷瓶随手丢入路边草丛,无声隐匿。

      寻辞脚步放缓,把她放下。他抬眸望向紧闭的寺门,低声道:“此地无人追杀,可暂避一夜。”

      他熟门熟路推开虚掩的侧门,率先走入寺中。院内空旷清净,落满细碎枯叶,香火气息淡而绵长,不见僧人踪影,寂静得能听见风过檐角的轻响。

      奚许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肩头伤口随着动作牵扯,钝痛阵阵传来。“这是哪?”

      “盘安古寺。”

      盘安古寺?奚许眯了眯眼。深山夜风顺着窗缝门缝不停灌入,她肩头气血阻滞,伤口遇冷愈发刺痛,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缝,冻得她指尖发僵、肩背微颤。她死死咬住牙关,强压下周身寒意。

      “明日此处有皇家祭祀。”寻辞忽然开口,声线清淡,“届时两国皇家人尽数前来,杀手不敢明目张胆作祟,你可借机脱身。”

      “那我真是得谢谢你。”奚许泛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皇家祭祀,人多眼杂,你是故意带我来的这的吧。”

      “姑娘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寻辞静立片刻,视线淡淡扫过她泛白的唇色与紧绷颤抖的肩线,沉默转身,取过偏殿禅榻上叠放的一床素色薄被轻轻搭在禅榻边缘。

      “那我要是现在走呢?”奚许目光死死锁着那床薄被,眼底戒备丝毫未减。

      “不行。”

      “他们很快就追过来,你出去只有自投罗网。”寻辞便转身退至一侧的墙角,随意的搭着胳膊倚墙而坐。

      奚许扯过薄被一角,堪堪护住肩头伤口与半身躯体,“外面的人是和你一伙的,还是你是怕我出去他们会顺势发现你。”

      寻辞依旧坐着不动,唯有睫羽轻轻一颤,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半分。

      “看来是后面的。”奚许余光扫过。

      “姑娘是偷了人家什么东西,需要这么个被追杀。”寻辞索性站起来,迈步走到窗前,抬眸望向漆黑夜色。

      奚许抖抬手,将整床薄被抖开披在身上,“关你什么事?”

      “不然我救不了你。”寻辞回头看她。“姑娘脾气挺特别,敢问姑娘姓名?”

      “奚许。”

      “真名?”他步步回身。

      寺外沉沉夜色微微泛白,肆虐整夜的狂风大雨渐渐收势,喧嚣渐息,只剩余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奚许半靠在禅榻边,余光死死锁定窗口素色僧袍的人,语气带着几分洞悉的戏谑:“寻大师已经不是大师了,还是真名吗?”

      寻辞合上眼,指尖轻轻按压指节,清脆的关节脆响在寂静殿内细细炸开,打破片刻平和。

      奚许幽幽拨开薄被,眼底蒙上一层阴森。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强行闯入脑海。两国边境的密林,银甲遮面的南燕军主帅居高临下,靴底死死踩着倒地之人,面具取开,是一张清俊绝美的脸,手中的长剑直直刺入胸口,紧接着漫天燎原火海、坍塌断裂的林间竹屋。

      同一刹那,窗旁的寻辞骤然睁眼。漆黑瞳眸里的平和淡然尽数褪去,沉沉暗涌与压抑戾气翻涌而上,彻底击碎一身温润禅意。

      零碎的记忆碎片疯狂席卷心神:密林间从南燕疾驰往安国的马车里摔落一个红色斗衣的女孩;竹屋里,她蜷缩角落,眉眼带着怯生生的脆弱;转瞬之间,那双眼眸彻底褪去柔软,只剩冷漠决绝与嗜血冷光,一根银针直刺而来,短刃直逼咽喉。

      “大师难道不应该姓秦吗?”奚许笑意寒凉,扭动了会发僵的手腕,“秦游,南燕国的西凉侯。”

      秦游深深吐了口气,眼里再也没有之前温文尔雅之气,他直视着眼前的少女,声音低沉冰冷:“奚姑娘应该姓王才对,王煜燃,安国槿宁郡主。”

      寺外沉寂的风雨骤然反扑,狂风卷着残余雨势压断院外粗大树枝,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古寺窗棂微微震颤。

      “竟然都认出了。”秦游眼尾微挑,眼眸眯起,狭长锐利。

      “是啊,既然活着见到了。”

      王煜燃抬手,拽开榻上的薄被猛地甩出,灰白色的被衾划出个圆弧。秦游略微偏头,迎着劲风近了一步,抓住被子的另一角。被子在两人的力道下绷紧,各持一端。

      王煜燃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掠出,狠戾的抬腿扫过对方膝弯。秦游勉强躲开,膝风擦着衣料掠过,拳风顺势迎上,两股劲风相撞,发出短促闷响。身后即是墙壁,退无可退。王煜燃借着冲势,一脚精准抵在他身前。

      一声闷响,秦游刚刚拢好的黑发再次散乱。王煜燃对上这张面如玉冠的脸,“西凉侯,没想到真有缘啊杀了两次都没杀的死。”

      “郡主也是。”秦游背靠冷墙,进退无路,“郡主还要再杀一次?”

      “废话,不然我留着你干什么。”奚许饶有趣味地勾勾手指。

      “干什么?”

      王煜燃端详着他沉静冷厉的面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凝重:“你好像不好杀了。”

      秦游藏于身后的手骤然探出,寒光乍现,短刃在指尖翻转疾刺而至,“是吗?那不如我杀了你吧。安国煞星郡主一死,你说安国的百姓会不会感谢我。”

      王煜燃瞳孔微缩,指节飞快屈起,精准钳住刺来的刀刃。薄刃割破皮肤渗出血珠顺着滚落进手腕。秦游手腕翻转,刀刃贴着她指骨轻轻碾磨,锋利刃口摩擦皮肤,滋滋作响,几近伤及筋骨。王煜燃神色未变,手指握拳对着刀面轻巧一击,腰身以诡异的角度后折,顺着腾空旋身,短刃贴着她衣袖飞速擦过。

      “你好像也不好杀了。” 秦游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烦躁与戾气,神色凌厉如蓄势野狼。

      奚许扯开被子的布条裹着手,“西凉侯,你还是死在这吧,毕竟整个南燕国上下谁不知道西凉侯是个死人,已经死了几年了,这突然诈尸了不合适吧。”

      秦游不接话,眼底冷光凛冽,率先发难。身形如掠影直扑上前,短刃携着劲风,招招直指要害。

      青砖地面被两人急促的脚步踏响,古寺静谧彻底被打破,屋内残影交错,攻守瞬息变幻。

      王煜燃肩头伤势开始渗血,浸透衣料的血渍再度蔓延,刺痛阵阵钻骨。她心底清明,这般硬碰硬持续耗斗,自己带伤之身终究会体力不支,落于下风。

      秦游抓住她换气的间隙,掌风骤然加紧,直压而来,直直对着肩膀的伤处,彻底制住她的动作。就在掌风及身的刹那,王煜燃眼底寒光一闪。身形佯装失衡踉跄半寸,踉跄着露出一处致命破绽。

      秦游掌势一顿,顺势收力欲锁她身形。

      趁这转瞬空隙,王煜燃藏于指间的暗器骤然弹出。

      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借着月色无痕,精准破空而出,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秦游瞳孔微缩,仓促侧身避让,堪堪躲开心口要害,却依旧慢了一瞬。银针稳稳扎入他小臂穴位,细微的麻意瞬间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四肢力道骤然滞涩。他下一记掌势硬生生卡在半空,浑身劲力骤然溃散,身形微微一晃。

      王煜燃欺身而上,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旋身,利落将人反压在地。膝盖抵住他后腰穴位,牢牢锁死他所有起身的力道,短刃微凉的刃面,稳稳抵在他颈侧肌肤之上。

      “侯爷你输了,意下如何?”

      古寺殿内风声沉寂,唯有两人急促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王煜燃俯身,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肩头,眼底满是冷冽的审视。她能清晰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打斗的慌乱褪去,眼前这侯爷确实如传闻中说的南燕第一美男,虽名声差但实在貌美。

      秦游伏在青砖地面,小臂麻意未消,浑身受制,动弹不得。语气冷硬:“不如何。”

      天色的东方青白,盘安古寺外,渐渐传来车马轱辘声、宫人规整仪仗的轻响,还有禁军巡查的沉稳脚步声。

      怎么会这么早,两人同时看了眼。

      “祭祀的玉佛不见了,先别伸张一间间屋子搜。”几道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顺着门缝清晰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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