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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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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破败的荒山彻底洗刷一遍。
奚许靠在湿滑的青石后,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滴落,混着额角淌下的血水,糊住了左眼。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指尖沾着一片黏腻的温热。
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错落渐近,隐隐呈合围之势。
“奚姑娘,别躲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穿透雨幕,“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奚许唇角微微一扯,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
她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只紫檀木小盒,抬手打开。盒内静静卧着三根暗红色线香,在雨色里透着几分诡异。
指尖一动,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火光,转瞬又被风雨压得黯淡。三根线香依次被点燃。
雨幕里的青烟并未四散,反倒诡异地拧成一缕青线,直直垂落地面,片刻后从中折断。
奚许低低嗤笑一声,抬手将香灰弹进脚下泥水,嗓音清冷却带着几分凉冽:“老天爷都说我要死,看来今天得拉几个垫背的。”
她眼底慌乱之色渐渐敛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周身气息骤然凌厉如蓄势的猛兽。
第一个杀手自左侧灌木丛猛扑而出,长刀裹挟风声,直劈而下。
奚许身形未退,在刀锋堪堪临近脖颈的瞬间,猛地矮身避让。身姿折转怪异,全然不似普通人的柔韧弧度。转瞬间掠过腰间,一柄短刃已落进她掌心,借着下蹲之势自下而上,精准刺入来人咽喉。
噗嗤一声闷响,鲜血喷涌而出,溅上她苍白的脸颊。
“在那边!” 余下四人见状,厉声怒吼,齐齐围逼上前。
奚许拔刃抽身,身后尸体重重栽倒在地。她脚尖轻点尸身肩头,借力腾空掠起,身形如雨幕里一只黑燕,直扑向右侧领头的刀疤脸。
刀疤脸横刀仓促格挡,面上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刀锋相撞的刹那,刀气撕裂衣衫,在奚许左肩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她扫了眼阴森森地笑笑,眉峰分毫未蹙,右手忽然一扬,一把细碎香灰伴着风雨,直直撒向壮汉面门。
“啊!我的眼睛!”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奚许趁势贴身逼近,短刃快如流光,狠烈的一刀,毫无偏差的落在刀疤脸的咽喉要害。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狠绝。刀落头断。
余下三人僵在原地,脚步不自觉顿住,目光里满是忌惮与迟疑。
奚许扶着树干微微喘息,左肩伤口阵阵震颤,身形隐隐有些虚晃,眼底却依旧亮得慑人。她望着对面三个人,嗓音沙哑,透着彻骨寒意:“还要继续吗?我的香灰,可是管够的。”
三人彼此对视,神色几番变幻,脚下迟迟不敢再往前半步。
“撤!”
为首的低喝一声,余下几人立刻拖拽着尸体,迅速隐入滂沱雨幕里。
奚许没有追。她刚抬起脚,便踉跄着扶住树干,指节用力到泛白。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动静,她才顺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跌进泥水里。
“真见鬼了的离谱。”她低声自嘲,指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香,反复打火,火光在雨里明灭数次,终究没能点燃。
她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抬眼望向雨雾深处。前方隐约露出一截古寺飞檐,在夜色里沉如蛰伏的巨兽。
那是离她最近的遮蔽处。
古寺破败,山山门上的牌匾被风雨啃得字迹模糊,只剩一片暗沉的木色。
奚许伸手推门,腐朽的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吱呀声。几块碎木混着蛛网与灰尘簌簌落下。
寺内空无一佛,满地尘埃,几根断裂的房梁斜斜撑着屋顶。大殿中央,一盏孤灯燃着,灯火如豆,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灯旁坐着一个人。
年轻男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僧袍,他垂着眼,正用一块软布缓缓擦拭一柄长剑。剑身寒光细微,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听到动静,他动作未停,头也未抬。
奚许脚下一顿,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指节扣紧了手中短刃,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肉。
荒山野岭,破庙孤灯,一个和尚,一把剑。
雨丝从门外斜斜飘进,打湿她凌乱的发梢,也让殿内的灯火晃了一晃。
“既已入寺,何不进来避雨?”
男子的声音清越温润,像山涧流淌的清泉,与肃杀的雨夜格格不入。
奚许眯起眼睛,一步步走进寺庙。泥泞与血水混在一起,每一步落下,都在灰尘上踩出清晰的血脚印。
她在距离男子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大师好雅兴。”奚许冷冷开口,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剑,“这荒郊野岭的,不诵经不休息,反倒在这里磨剑。”
男子终于停下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清俊至极,眉眼如画,眸色却静得深不见底,像寒潭无波。
他看着衣服破着血口的奚许,目光在她还在滴血的左肩停留了一瞬,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剑本凶器,念经无用。”和尚淡淡开口,随手将剑放在身侧,“倒是施主,满身煞气,怕是刚造了不少杀孽。”
奚许随意往旁边残破的蒲团上一坐,动作干脆,将染满血的短刃丢在地上。刃口还沾着未干的暗红。
“路遇疯狗,不打我会死。”她抬眼看他,“大师孤身在此,也不怕惹祸上身?”
寻辞没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白布,指尖微伸,径直递到她面前。
“福祸皆为虚妄。我只知施主若是不包扎,怕是撑不过今晚。”
奚许盯着那卷白布,没有接。她目光自上而下,缓缓将眼前的和尚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是谁?”
“寻辞。”和尚声音平静,“一个路过的僧人。”
“寻辞?”奚许在舌尖细细碾过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法号倒是好听,只是不知寻的是什么,辞的又是什么?”
寻辞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正在跳动的烛火。
“寻因果,辞红尘。”
奚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她伸手接过白布,咬牙往肩上缠绕。剧痛瞬间窜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微微吸气,一声不吭。
“可惜,”她声音硬邦邦落下,“我不信因果。”
寻辞静静地看着她吃力地处理伤口,忽然开口。
“刚才那三根香断了?”
奚许缠布的手猛地一顿。
她霍然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对方:“你看见什么了?”
“听见了。”寻辞指了指门外,“香灰落在雨里,很脆。”
奚许眸色一沉,指节再次绷紧:“你听得懂香语?”
“略懂。”寻辞重新拿起剑,指尖轻轻抚过剑锋,“断香主死局,但死局之中,往往藏着一线生机。”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施主,抓住了吗?”
奚许沉默了片刻,猛地将白布的结狠狠勒紧。
“抓住了。”她撑着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只要我不死,这局,就没完。”
寻辞看着她,缓缓站起身。
“既如此,”他对着那盏摇曳的孤灯轻轻一吹。寺庙瞬间陷入黑暗,只剩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模糊映出梁柱的影子。雨声骤然变得清晰,哗哗地笼罩整座古寺。
“今夜雨大,施主若不嫌弃,可在此暂歇。明日天亮,路在何方,施主自会知晓。”
黑暗中,奚许听到了剑归鞘的声音。
干净,决绝。
奚许靠着身后冰冷的柱石,缓缓闭上眼。肩头的疼痛一阵阵翻涌。
“多谢大师收留。”她声音微哑,“但若有人趁我昏睡动手,最好先想清楚后果。”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施主放心。” 寻辞的声音飘过来,“贫僧不杀无名之人。”
奚许嘴角微勾,点燃一支身边的香,“安神用。”
雨声淅沥,古寺沉寂。
门外是风雨,门内是暗灯。
一场生死刚过,另一场未知。
细碎的脚步声穿透静谧,奚许骤然睁眼,腕间发力,短刃破空飞掷而出。
短促的惨叫声响起,她眼底凝着戒备,视线扫过静坐蒲团、纹丝不动的寻辞,瞬间确认,方才的动静与他无关。
刹那之间,凛冽刀风贴面压来,弯刀寒光凛冽,直直劈向她的面门。
奚许余光扫到来人脸上的遮掩,清一色的银色鸟面,是南燕国专属的形制。
她身形疾撤,脊背紧绷,借着侧身的力道堪堪避开致命一刀。刀刃擦着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凌厉风声,危机未消。
她不待对方收刀再攻,指尖飞快一捞,攥住燃得正旺的线香。滚烫的香灰簌簌坠落,她浑然不觉,手腕迅猛翻转,反手将燃着的香枝狠狠扫向袭来之人。
猩红的香火明火骤然炸开,细碎滚烫的火星四下飞溅,缭绕的烟气骤然扑向对手咽喉,精准封住对方的攻势,戴着面具的人呼吸骤滞,身形猛地一顿,仓促抬臂格挡,下意识往后撤步闪避。
漫天火星与烟气尚未落定,周遭乱象丛生,一道素色僧影已然无声逼近。
“你伤的重杀不了他们,姑娘要是信我,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寻辞缓步靠近,话音清淡平和。
话音未落,他抬手,稳稳扣住她悬在半空、依旧蓄着力道的手腕。
奚许腕间骤然一紧,浑身紧绷,下意识沉肩拧腕。对方压住她的伤口,整条手臂使不上力。
“松开。”她嗓音冷沉,带着十足的戒备与抗拒。“地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