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巳游

37、第三十七章

　　宜秋宫的正殿前些日子刚刚做了翻新。
　　和偏殿打通，那是更宽阔更敞亮了。
　　今日为了荣安公主，席面上也是极尽奢华。

　　林万卿刚入门，认识她的宫人便将她往前头引。
　　除了最首的五人小桌外，她坐的副席已是最尊贵的了。
　　不一会儿，卓瑛挽着卓氏走了过来，她们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了她的两侧。

　　林万卿起身行礼了，这才刚坐下，卓瑛便瞪着一双眼盯了过来。
　　她也不示弱，同样露着凶狠的目光，对视上去。
　　两人刚闹过，谁看谁都还存着一股不服气的架势。
　　众人忙着推杯换盏，也没哪个无聊的，在意她们的不爽。

　　酒过两巡，荣安公主萧宓已有醉意。
　　一身艳丽的长衫，与她绯红的双颊，此时才是绝配。

　　太子萧聿处理公务未能现身，全场便都靠太子妃林百宜撑着，她也是极其宠溺这位公主，如此，也是纵得萧宓愈发放肆。
　　放任着多贪了几杯，直到脚下都站不稳了，才扶着坐下，又上了盏茶醒醒酒。

　　不多会儿，殿外内侍来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诚惶诚恐，皆敛下兴致，放下酒杯，恭敬地行礼恭迎。
　　本就是场家宴，赵皇后也不拘束，免了众人的礼，让大家继续欢畅。

　　林万卿是第一次见皇后，她压着激动，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往上多瞅了几眼。
　　那派凤仪万千，果真与众不同。

　　“瞧你没见识的样子。”
　　卓瑛皱着小脸，嘴一撇又继续吐槽，“你以为，说都能嫁到皇室啊，仔细瞧瞧吧，看看什么是凤凰与云雀的区别。”
　　她放远了目光，不知看着了什么，又凑她耳边窃笑出声，“听闻，七殿下对你有意？你别再妄想了。”

　　林万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隔着两桌后的男宾席，正对上七皇子萧缇的眼神。
　　她无奈一笑，把头低下，抿了口酒，才道，“上次在校场，表妹吵吵嚷嚷的找七殿下，想来，也是有话想对他说吧。怎么，觉得我挡了你的路？”
　　说着，夹了块肉脍入嘴，咬了口。

　　卓瑛却不着急，做着笑意，缓缓动了动嘴皮，“我不是你，天天尽想着嫁皇子，我那是成人之美。说了你也不懂。”

　　成人之美，这有什么难懂的。
　　林万卿心下细思，便也能想明白。
　　她做着惊疑，逗趣道，“你说的，是盛家那位小姐吧。”

　　卓瑛僵下表情，“嘘，人家可是要脸面的。”
　　她向盛春玉保证过，不对外人提起这些闺事。
　　现下，就这么明晃晃的被戳破，弄得自己也十分难堪。

　　两人说得正欢，却见一名内侍朝她们走来，说是请卓瑛上坐。
　　卓瑛立刻提起精神，端着大家闺秀的温淑，跟着内侍走了过去。

　　“你和瑛瑛嘀咕什么呢？”
　　卓氏撇了林万卿一眼，正声道，“机灵些，别嘴里吃着饭，还说些没用的。”
　　“是！”
　　林万卿低声应下，无不乖顺。
　　正埋头装着淑女，又听那上头林百宜道，“今日母后在，儿媳想向您讨个喜，求母后为我这表妹卓瑛指门亲事。”

　　适才，微醺的萧宓向赵皇后吐了不少婚姻里的苦水，她也知不光彩，就连哭声都隐忍不发。
　　一阵劝说后，这才将公主搀扶下去，林百宜又不依不饶的送上另一桩难题。
　　赵皇后打眼一瞧就明了，这是早谋算好的。

　　她多看了两眼领上来的卓瑛，一副清丽可爱的样貌还未脱稚相。
　　“也是看明白了，这才是太子妃请本宫来的目的吧。”
　　赵皇后收回目光，半质问半玩笑的柔声说起，她并未现出怪罪之意，蓦然搭着眼帘，又道，“说吧，太子妃这是为表妹挑上了哪儿家啊～”

　　林百宜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见赵皇后并未较真儿，只是消遣两句，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母后，是自家人。”她笑了笑，悦声道，“正是七弟。”

　　离得远的，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还邀着人劝酒说笑。
　　倒是离得近的几桌，听得真切，一个个皆将目光投向了萧缇，等着看他的反应。
　　不过，却有一人和他们不同。
　　林万卿默默偏过头，装作不经意的，往身后坐着的盛春玉看去。

　　她刚得知，那盛家姑娘喜欢萧缇，八卦还没捂热这又出了新岔子，如何不叫她好奇，那盛姑娘是什么表情。

　　她想象中，掩面抽泣、怅然若失，等等一系列戏文里的精彩桥段，并未在盛春玉身上重现。
　　反而，仍是一派自若，就连拿筷子的手都不曾抖一下。

　　林万卿心想，难道是没听见？
　　也不会吧！即便是听不全，但这个距离，听个七七八八也不成问题。

　　还不等多想，萧缇也被叫到了跟前。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路走过去，就没露过好脸色，一副不甚开心的样子。
　　赵皇后并未直接允下林百宜的请求，而是又问了萧缇许多话。
　　从前总是笑嘻嘻的人，眼下，却像抽了魂儿，表情木讷不说，话也少得可怜。
　　再看卓瑛，也没好到哪儿去，同款丧脸，没了灵气。

　　赵皇后拢了拢暗紫金丝牡丹绣的对襟凤袍，倏尔挺直了腰身。
　　又缓下之前的好语气，正声道，“太子妃爱妹心切，本宫也知道了，不过，瞧着他们二人似乎并无意愿。既然不是良配，那也没有强求的道理，这事儿便罢了。”
　　萧缇闻声，立刻醒神，他先是向上一拜，接着又道，“母后，儿子愿意娶卓瑛小姐为妻。”

　　赵皇后不解的笑道，“噢～怎么突然又想开了？”
　　萧缇默了下声，平和的说起，“我们，从前在校场见过，她声音好听，儿子只要一听就很舒心～她还总嫌弃自己不善言辞，可明明就是什么都懂。儿子心生爱慕已久，只是害怕唐突了她，不敢直说。”
　　赵皇后开怀一笑，“没想到，老七还是个情种呢。”

　　听着萧缇说的话，林万卿手里的酒杯紧了一下，跟着，嗓子也微微发起涩。
　　反观卓瑛，对他的深情独白，毫无反应。
　　因为那些话，没有一句是说她的。

　　先前还耻笑林万卿，是痴心妄想，现在看来，倒像是萧缇一厢情愿。
　　卓瑛心下乱了阵脚，她想不通，萧缇何苦要这样做。
　　接着，她开始惊慌，不知如何应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局面。

　　她想起出府时，父亲交代的话：入了宫中，万事都要听太子妃的！
　　真的要听她的吗！
　　卓瑛犹豫了。

　　突然，手上被林百宜握住，卓瑛一激灵，怯生的抬起了头。
　　她才十六岁，自己从未应对过这样的场面。她反手握紧表姐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百宜冲她笑笑，这一刻，她才安心不少。

　　“卓家姑娘，瞧本宫这儿子可还喜欢？”
　　卓瑛羞的又没了主见，手下，忽而被表姐一捏，也不再多想便点了下头。
　　看见赵皇后也冲自己笑起，她跳乱的小心脏，缓缓平复下。

　　两人先后点头应下了这桩亲事，可怎么看都是貌合神离的两情相悦。
　　“太子妃既已有了主意，那便按你的意愿去办吧。”
　　赵皇后话里话外，是不主张也不反对，打了个圆场又将此事推拒出去。
　　可到底得到了皇后的金口玉言，林百宜心下已是知足。
　　赵皇后不再多坐，只说，身子乏了，便摆驾回了华阳宫。
　　这下，宴席上又恢复了欢闹。

　　林万卿心下郁闷，自斟自酌了一盏酒，一口下肚，透心凉。
　　又跟着卓氏，同几位贵妇饮了几杯，宴席结束时，她已有些昏沉。
　　卓氏不着急出宫回府，林万卿便先行告辞。
　　出了宜秋宫，隋妈妈已在门下等着，见她步子轻浮，赶紧上前扶住。

　　通往宫外的甬道，熙熙攘攘都是散去的宾客，大家说笑着依依不舍，似是意犹未尽。
　　也有喝醉窝在仆人身上的，嘴里不停，像在说什么醉话。
　　等到了殿庭，人群变得稀稀落落，有些着急的，都已走出了宫门。

　　“小姐，听说表小姐和七殿下定了亲？”
　　隋妈妈压着声音，小心的问起。
　　林万卿迷眼一舒，清醒了些，“听谁说的？”
　　隋妈妈道，“走前，有内侍来跨院报喜，给屋里等候的仆人都包了碎银做赏。”

　　林万卿眼底一闪，却在忍俊，“大姐姐是生怕后头喝酒的贵客不知道此事，还要在下人院里宣扬一番，这回，谁还能不知！不出一日，恐怕全临都的人都知道了。”
　　“宜姐儿当初，还想撮合您和七殿下。没想到，这事儿竟又落在了表小姐身上。”隋妈妈还颇多感慨。

　　“也是趁着父亲不在，大姐姐才敢这么做。”
　　林万卿不觉怅然，心中不禁暗想，太子妃那些小心思，恐怕皇后也看得门清。

　　现下风起，吹得林万卿也醒了不少酒。
　　她刻意放慢了些步子，想再慢慢走会儿，待酒气全消。
　　隋妈妈担心天冷，又急催了两句，说啥都要赶紧回府。
　　她的理论是，醒酒汤难道不香吗？
　　随后又答应林万卿，回去后再炖一锅羊骨汤，这下，才催得嘴馋的小姐脚底生出许多动力。

　　出了宫门，时辰也不早了。
　　等在城墙边儿的马车，也不剩几驾。
　　林万卿上了车，刚开厢门吓得险些摔了下去。
　　隋妈妈关切的跟上来查看，却叫林万卿找了理由劝了下去。
　　她自顾钻进车厢，又吩咐赶紧走，等确定马车驶出，这才舒了口长气。

　　“你作死啊！”
　　她压着声，可还是难掩怒火。
　　正中坐着的萧缇，却慢悠悠整着衣摆，脸上拥着暖洋洋的笑。
　　“你怎么上来的？”
　　“趁人不备！”
　　“你来干吗？”
　　“你真的要对我这般冷漠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