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巳游

36、第三十六章

　　当年，萧宓认定，皇帝是为拉拢手握兵权的广昌侯，才让她下嫁出京。
　　而广昌侯之子邵崇以为，父亲是欲向皇室卖好，才让他娶个公主回家供着。
　　两人将这桩婚事，看作一场交易，也不曾期待，彼此能生出什么深厚的夫妻情分。

　　难得，那邵崇长得不错，身挺容俊，又擅骑马。
　　萧宓嫁去宿州没多久，便因着容貌迷上了他，可人家，却对这位公主并不心仪。
　　萧宓想尽法子讨邵崇的欢心，可惜，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除了每月两次约定的同房外，邵崇便再未踏入她的院门一步。
　　直至萧宓不能生养的事被邵崇知道后，两人的关系更是疏离。

　　萧宓为讨好驸马，将身边有些姿色的宫女都塞进了驸马的书房伺候。可没半年，那些宫女不是送了人，就是消失不见，总也没有善终的。
　　倒是邵崇自己从外头买的美妾，一个个在府里过得逍遥快活。

　　萧宓到底是公主，她哪里忍受过这样的冷遇。
　　一怒之下，给那些美妾都灌了药，即便长得赛过天仙，生不出孩子也是无用。
　　邵崇却不恼，任由萧宓发疯，最后，索性养起了外室。
　　那个生了儿子的陈氏，当初就是挺着大肚子在外头炫耀。
　　萧宓气得砸了整间屋子，可到头也只能忍下气，挤出笑，做出一副正头夫人的大度，将人迎进门。

　　林百宜曾做过两年公主陪读，如何不了解她的性子。
　　曾经那般傲慢的人，如今能忍下驸马的一切，不是她脾气变了，而是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若不忍气吞声，苦的只会是自己。

　　“邵家如今也算有了儿子，你做夫人的合该高兴才是。”
　　林百宜倾身靠近，轻轻抚了抚萧宓攥紧的手。
　　“是啊，我是他邵崇风风光光从大邺皇宫抬回府的夫人，别说是驸马，就连我那公爹广昌侯，都得敬我三分。”
　　萧宓一仰头，眼底阴霾尽扫，“管他跟谁生的儿子，入了府，都得叫我一声‘母亲’，往后养在我院儿里，那还不是比亲生的还亲。”

　　林百宜笑了笑，只顺着说她是个通透、明事的人，也再没继续问，她要如何应付那孩子的生母。
　　想来，无外乎是“去母留子”，像萧宓这样从小在宫中长大的，见多了后宫争斗，也多得是对付女人的手段。

　　两人又说了些这一年来身边发生的事儿，没少吐槽生活不易，打趣着彼此婚姻多磨难，只是对于子嗣问题，都自觉的避而不谈。

　　萧宓刚回京，宫里那些人情世故自是少不了。
　　在宿州闲惯了，偶尔这么一忙，确实是累人。
　　再加上路上舟车劳顿，还没缓过劲儿，这才一日，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第二日，延晖堂闭门谢客，她伸着懒腰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只吩咐嬷嬷，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等她恢复了气力再说。
　　她可得要好好养一养，万不能在太子妃操办的宴席上失了风采。
　　......

　　林万卿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去宜秋宫。
　　这次没有林兆祈护航，心境也不一样了。
　　她打扮的低调，烟青月白色的锦缎对襟长衫搭着身束腰百褶裙，又怕冷，全身笼在一件灰青貂绒斗篷下。
　　隋妈妈早先便已备下许多首饰，可瞧她选得那身素雅的衣裳，又默默将几件奢贵的金簪收起，只在圆髻上配了两支颜色鲜亮的缠花珠钗。
　　毕竟年轻，只需稍稍点缀，那也是靓丽灵动，一见倾心。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年轻女子，都喜素色。
　　到了宜秋宫，来来往往叫不上名儿的大家闺秀，多得是穿红戴绿的。
　　这倒是跟以前的林万卿很像。

　　隋妈妈瞧着，忍不住掩口轻笑了下。
　　“妈妈可是觉得，她的穿着打扮像极了我？”
　　林万卿眼尾余光扫过一个穿着葱绿长衫的女子，那醒目的颜色，想不注意都不行。
　　忍不住再多看两眼那女子长相，也可称之为貌美。

　　能被太子妃邀请入宫的女眷，各个都是勋贵官宦家的夫人嫡女。
　　其中不乏家世好、长得也好的少女。
　　想在她们之间脱颖而出，并非易事，总要有些与众不同才是。

　　这里是宫中，隋妈妈说话也谨慎很多。
　　她想了会儿，才压下声道，“听闻，今日男宾中多是青年才俊，想来，各家小姐们也是下足了功夫，想在此结到良缘，打扮隆重些无非想引人注目些罢了。”
　　明目张胆的企图心，倒叫她说的那样体面。
　　林万卿笑笑不语，默默加快了脚下步子。
　　走过甬道，便是宜秋宫正殿，隋妈妈也不好再往里跟，目送她进了门，便往一旁的跨院去等着。

　　此时，殿庭中已聚了不少人。
　　卓氏可比林万卿来得早，帮着操持宴席这才刚忙完。
　　眼下，她和几位贵妇人聊得正欢，瞧见了小女儿，赶紧招呼她来，“卿姐儿。”
　　贵妇闻声纷纷看去，瞧着少女婉约娉婷，少不了一通夸赞。

　　“我还不知，皇嫂还有位妹妹呢。”
　　萧宓说着话，这就走了过来，她挑眉看向往一旁的林百宜。
　　“她从小身子不好，一直养在江南，这不，也才回京没俩月。”
　　林百宜端着稳重，莞尔一笑，亲和又大气。
　　她略略侧过头，萧宓默契的帖耳靠近，又听得她低声说了句，“我与小妹不亲，便也不愿提她。”

　　萧宓瞬间会意，收着嘴角点了下头。
　　即便如此，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转脸，又是一副融融的笑颜。

　　林万卿赶忙向两位贵人福身请安，萧宓抬手免了礼。
　　又仔细打量着她，心下自喃，竟是个俏丽的美人儿。

　　林百宜和萧宓姗姗来迟，还要去跟女眷们打招呼，也不好在这里耽搁。
　　两人这便互挽上胳膊，要往别处。
　　临了，林百宜倒也贴心的向林万卿多交代了几句，叫她随处转转，莫要拘束才是。
　　林万卿笑着点头应下，目送两人离开。
　　也懒得再听卓氏和一帮人说些家长里短，便自动退出长辈局，往廊下走去。

　　“表姐！”
　　忽闻一道清悦的声音，林万卿往身后看去。
　　却见是卓瑛和盛春玉。
　　当初在校场见过，可到底也没说上话，即便是那句“表姐”，也是没听过的。
　　今日，这卓瑛怎得客气了。

　　“瑛瑛表妹，盛小姐。”
　　林万卿也亲切招呼着，总也不能先失了礼。
　　卓瑛穿了身绣连枝纹的蓝粉长褙子，妆容清淡精致，倒比那日校场见到的一身红装恬静许多。
　　可是一说话，又恢复骨子里的傲气，“表姐可是出名儿了，如今谁不知左相千金丢人现眼的事。”
　　她撇下嘴，眼角一提，带着些许轻蔑，继续道，“这里的人，可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表姐万不能不懂这里的规矩，丢了大表姐的面子可不好。”

　　没有谁会永远处在风口浪尖上，总会有更新鲜的事，替代旧闻。
　　这几日，京城临都就没消停过，左相千金勇追二皇子的故事，早已无人再提及。

　　林万卿也以为这事儿翻篇了，没想到，今日这样的场合，又被拿出来当作笑话说。
　　也不知是无意被提起，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看卓瑛一脸顽笑，是丝毫不顾及她这位表姐的颜面，林万卿虽不在乎什么名声，但也看不惯有人拿这事儿当她面讽刺。

　　“二殿下，英武，是个女子都会心动～”
　　林万卿笑得温婉，不带一丝怒气，“若是舅舅将瑛瑛妹妹许配给二殿下，难道，你会拒绝吗？”
　　说着，那笑容放得更开了。

　　但凡是个柔弱的，听了卓瑛的话早就捂着脸委屈地跑走了。
　　可遇上林万卿这个硬茬儿，吃亏的反倒是卓瑛。
　　“说你呢，怎么扯到我身上。”卓瑛仰着小脸，生气地蹙起眉，“我......我才不会低三下四追着一个外男跑～春玉，你说是不是。”
　　她说不过，便将问题抛给了盛春玉。
　　每次都是这样。

　　盛春玉依旧的端庄大方，她脸上存着笑，说话不疾不徐，“诗经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子可追求佳偶，女子亦可如此，林三小姐的勇气，我等是效仿不来的。”
　　“春玉，你怎能长他人志气。”卓瑛气得跺脚。
　　林万卿听来却是舒心，也是没想到，头脑简单的卓瑛，竟还能结交到如此识大体的好友。

　　她抿嘴一笑，又朝卓瑛淡淡道，“听闻瑛瑛妹妹如今在盛家学堂修学，怎得，和盛家小姐的差距如此之大，难道，不是同一个夫子教的吗？”
　　这一番打趣，犹如踩到卓瑛的尾巴，气得她喘了两口粗气，说话都是急声，“你也只会逞口舌之快，我定要告诉姑母，叫她好好治治你。”
　　盛春玉在后头拉着她，越是拦着，她越是凶的厉害。
　　林万卿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卓瑛一惊，立刻缩回半身，那股凶狠的叫嚣，也瞬间偃下不少。

　　“这又不是在家，能任由你胡闹，合该稳重些，莫要丢了卓家人的脸。”
　　林万卿做着严肃的表情，又将那番耳熟的话，还给了她。
　　卓瑛抚了下胸膛，“我说不过你～”她忽然软下声，顿了顿，又是不服输的放着狠话，“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容你一直放肆，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说罢，便气鼓鼓地拂袖而去，盛春玉福了身这才跟去，一转身，那小姑娘已跑出老远。

　　风风火火的性子，什么事被她知道，哪儿还有保密可言。
　　林万卿倒是不怕卓瑛拿“身份”做威胁，她的身份毕竟还有林兆祈兜底。
　　反而是担心那卓家，嘴上不言，恐要吃亏。

　　好好的心情就这么被破坏了，林万卿缓着心绪，这就往长廊拐角去。
　　刚转入一座窄门，便又在墙边瞧见个熟悉的身影。
　　“二殿下，您怎么在这？”
　　她提着气说道，慌乱的福起身。
　　萧璟拢着件黑曜色的斗篷，身姿挺拔，站在那一动不动，若不是眼底闪了下，那架势倒像个木桩子。

　　他开口道，“再往里走，就是男宾休息的暖阁了。”
　　跟着，脚下也挪了一步。
　　林万卿赶紧往后退了退，直至，又退出了窄门。
　　她瞧了瞧来时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脸色一沉，弱弱的问道，“刚刚的话，您都听到了？”
　　萧璟不语，她心下一咯噔，赶忙解释，“一时嘴快，都是为了气我那表妹，殿下，可别当真。”
　　萧璟浓眉一蹙，脸上露出不悦，“你说我英武，是假的？还是，对我心动，是假的？”
　　林万卿苦笑道，“哈哈哈，自然，自然都是真的。”

　　这下，萧璟才慢慢缓了脸色，语气也平和许多，“嗯，我对你还没什么感觉，不过，倒是觉得，你还不错，我们可以相处看看，你也别太着急。”

　　林万卿从头到脚如过了一道电，头皮还在发麻，舌头也像是打了结，说话也不利索了，“不......不是，我......没有......没那个意思～”
　　她哪能想到，假戏真做了！
　　“没意思，是什么意思？”萧璟压下目光，凝起疑惑。

　　“这几日，我深思熟虑许久，才发现我对殿下的喜爱，只是一时兴起。如今，已然没有了兴趣。”
　　林万卿说话声音越来也小，头也是越压越低。
　　忽闻头顶一声质问，“说没就没了？”
　　默声片刻，她小心的抬了头，难为情的笑道，“是啊，感情这种东西，来的快去的也快。”
　　又听萧璟不耐烦道，“你们女子扭扭捏捏的那套我是不懂。”
　　“殿下日后遇着喜欢的，就懂了！”她像是有经验似的，说得轻松，又爽快。

　　正想找个借口离开，便听内侍通报，前殿已开席，请贵客移步。
　　林万卿朝他福了身，转头又顺着长廊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