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巳游

32、第三十二章

　　“宫中为何事不太平？”
　　林万卿想起那日林兆祈在宜秋宫的话，莫名又有了些联想。

　　萧缇看着她冻得白里透粉的小脸，手心发痒想捏两下。
　　最后还是搓了搓手忍下，按耐住没用的心思，自顾往前走去。

　　“宫里也没什么事儿啊。”
　　他认真盘了下，淡淡道，“欸，也就是景晟宫的段贵妃染了病，宣了两回太医罢了。”
　　随即，又乐呵道，“放心，哪儿有什么不平安啊。皇兄就是被东宫走水吓着了，总担心又出新岔子。”
　　他嘴角一松，话里带上嫌弃，“说来也是的，都过去这些天了，火情还未查明，也不怪皇兄整天忧心忡忡，疑神疑鬼。”

　　林万卿无奈轻摇了两下头，那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子，大事不上心，小事总喜欢唧唧歪歪，想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瞧着眼前就到边门，穿过去便是后院。
　　林万卿止步，也不让他再继续送了。
　　萧缇却是万般不舍，寻了两句没用的话还想再说会儿。

　　林万卿冷得直跺脚，他见了，哪儿还忍心再聊天。
　　要走时，竟还做起了话本中依依惜别时的离愁，张口就是“定不会辜负小姐嘱咐，好好上工，不叫人拿了把柄。”

　　林万卿一脸僵笑，不是被冻的，而是太尴尬了。

　　人终于是走了，隋妈妈和玉芙这才快走着跟上来。
　　“小姐，今日真是多亏了七殿下～您也是受惊了。”
　　隋妈妈扶上她的胳膊，一遍遍轻抚安慰，话里更是带着哭腔。
　　林万卿笑起，“妈妈，你怎么还哭了。”
　　仔细瞧，她沧桑的面上一双眼发红得厉害。

　　“小姐我也哭了。”
　　玉芙挪步凑近，撅着嘴挂满了委屈。
　　瞧她追着要安慰，林万卿扑哧笑了，点着她的头一阵柔声，“好好好，玉芙最心疼我。只是，你家小姐现在饿了。”

　　玉芙抹了把脸，转了笑颜，“是，奴婢懂，这就去准备吃的。”
　　她福了身，扭头撒腿跑走，先往暮春苑去。

　　隋妈妈看着她远去，又起了惆怅，“奴婢们在门外伺候，听得不大清，凶手似乎，是二少爷？”
　　林万卿抬脚下，跨过门槛，“这前因后果没弄明白，一切都说不准。哎，可惜了一条人命。”

　　隋妈妈跟着轻叹了声，那贵门里，草菅人命的事她见得多了，便也看开了。
　　其实，说准确些，是变得冷血了。

　　掩去感慨，隋妈妈又关心道，“眼下，太子妃也回府住了，会不会又来找您的麻烦。”
　　“谁知道呢～”林万卿畅然，倒也不忧心这些，“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只是觉得，林百宜此番回府，背后缘由并不简单。
　　定然不会是因为，宜秋宫室简清冷这种理由。

　　隋妈妈捂着了会儿林万卿的手，缓过暖意，心下也踏实些。
　　想着卓氏这般心狠对她，又不禁叹声，“老爷出了远门，夫人这下也不装了，瞧今日架势，却是不给您留余地啊。”
　　“我已成了她的眼中钉，自然是非得拔了不可。”林万卿冷笑着。
　　隋妈妈也是无奈，“瞧着，如今确实是个好时机。夫人把持全府，想说什么做什么，也没有能掣肘的。这般，还不得赶紧拿了您的错处，除之而后快。”
　　“是啊！”林万卿突然醍醐灌顶，“宫里的人又如何不知这个理儿。”
　　隋妈妈眉一蹙，提着醒，“小姐，别瞎琢磨了。”
　　真的怕她张口就来，又说些错话。

　　暮春苑提前得到玉芙的口信儿，说是小姐无恙，这才都松了口气。
　　那俩凶婆子，一听三小姐平安归来，这又拿起劲儿想着给她个下马威。
　　她们立在廊下，且等人归，做着一派严肃，跟着进了屋。

　　“小姐，今日长诵《女诫》可还没做呢，已是晚了个把时辰了，这就就开始吧。”
　　个头稍矮的肥脸婆子，一双眼睛长在头顶，她以为自己是传圣旨的天使呢，嘴里都是圣言，无人敢逆。
　　“妈妈，小姐刚回来，要不再歇歇。”
　　隋妈妈将林万卿迎到椅前坐好，又帮着求起情。

　　另一个婆子，粗壮面凶，她往前一迈步，脚下发出沉顿的重声。
　　“又不让小姐站着、跪着，只是坐着读书而已，有什么累不累的，还要什么歇不歇的。”
　　粗壮婆子眼皮都懒得抬，嘴巴一张一合，双下巴跟着一颤一颤。

　　林万卿不紧不慢的捧着茶盏灌水，一口气，喝个干净。
　　灌了水饱也算饱，心里畅意，也有心思管管眼前的事儿了。
　　便见她，手一松，扔着茶盏砸在了地上。
　　表情仍是淡淡的，倏地抬了眼，却已是满目凛冽。

　　“在这暮春苑我就是主子，两位妈妈，你们就是这么懂规矩的吗，敢慢待了主子？”
　　婆子们被那动静吓了一跳，平日见她乖顺柔软，没成想，竟还有这暴脾气。
　　想来也是纸老虎，婆子也并未真的被唬住。

　　那粗壮的婆子没有惧意，脸上笑着就道，“三小姐说的是哪儿的话，奴婢们是长荣阁的，听的也是夫人的话。”
　　林万卿长声轻怒道，“好啊，那便回长荣阁伺候吧，我倒要瞧瞧母亲还要不要你们。”

　　她们是奉命来暮春苑的，如今，没做好夫人交代的事，还和家中嫡女起了争执，即便回去复命，也定会骂不中用。
　　不中用的人，长荣阁更不会留。
　　说不准，就此发配到乡下庄子也说不准。

　　俩人都是精明的，心下一转便能想清这其中利弊。
　　肥脸婆子瞧形势不对，赶紧从中调和，“奴婢们严厉也都是奉命做事，三小姐也莫要辜负了夫人对您的期待。若是觉得读书厌，那便动动身，跟奴婢们学些礼数规矩吧。”

　　“跟你们学规矩吗？”
　　林万卿睁着天真的目瞳，转而翻上白眼。
　　她高声一呼，从门外叫来俩人。

　　整个暮春苑，除了隋妈妈和这俩新来的凶婆子外，清一色都是小年轻，二十二三岁的姐姐都算大龄的。
　　进来的丫鬟，一个个细胳膊细腿，两人绑在一起都不及一个婆子腰粗。
　　想让她们动手，那就是难为人。

　　林万卿也指望不上她们了，心下一横，便自己亲自来。
　　她起身走到肥脸婆子跟前，拽起她的衣裳狠狠一抖。
　　若是旁人，婆子早就甩手扇了过去，可碍于尊卑，也只能扭捏两下，不好再阻止。

　　如此，便见她宽肥的长袄领襟处，抖出两个骰子，在地上跳了两下，滚到椅腿边儿。
　　粗壮婆子心呼不好，可没来得及捂住自己袖子，便又被林万卿抓住，跟着一扯，一叠纸牌哗啦啦掉出。

　　私下空闲时，丫鬟婆子们喝酒玩牌也是正常娱乐，可也没像她们一般，将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得了空就要摸两把，更甚是赌两局。

　　林万卿事事顺着俩人，也叫她们以为这院里的主子被拿捏了，所以，做什么都愈发胆大。
　　万万没想到，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瞧瞧你们，哪点是能教人学规矩的。”
　　林万卿细细抚了抚手心，又道，“母亲若是知道了，你们还能留在林府嘛。”
　　婆子们哪儿还敢再敷衍，腿下利索的跪在地上。

　　“三小姐，奴婢知错了，您就饶了我们这次，日后再也不敢了。”
　　肥脸婆子匐下身，头也重重的磕了一下。
　　粗壮婆子附意，跟着磕头。

　　“我不会饶了你们。”
　　林万卿往圈椅里一坐，“先记下了，日后再寻日子重重得罚。”
　　俩人宽厚的腰背不觉一抖。
　　她继续道，“以后在我院里做事都把眼睛闭上，别多看也别多管，每日来点个卯，再滚去我瞧不见的地方窝着。”

　　“那，夫人......”粗壮婆子一开口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三小姐不愿意了。
　　“还想着前主子呢，那你滚吧。”
　　婆子扇了自己的嘴，“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

　　一阵示威，已叫婆子惧怕，一旁没错的两个丫鬟也都给震住了。
　　也再没其他的吩咐，又说了两句话便打发了人，一个个无不是小心退出。

　　舒畅！林万卿在前厅憋着的气，也撒出不少。

　　她缓着面容，掩下威色，一闲下来肚里更饿了。
　　“饭都布好了吗？”
　　她往正厅走去，见玉芙立在那儿，稳的像尊石像。
　　隋妈妈笑着缓下气氛，“早就备好了，小姐喜欢喝的甜汤，玉芙，你赶紧去端上来吧。”

　　玉芙缓过神，这就麻利儿的出了屋。
　　刚从门帘下抽出身，她这才长长呼出了口气。
　　还没走几步，又被身后的隋妈妈叫住。

　　“怎么如此不用心，小姐跟你说话也不吱声。”
　　隋妈妈寻了个借口出门去赶她，紧几步追上，压着声斥起。
　　玉芙一脸难色，“从未见过小姐那般怒气，我听了心底也跟着害怕。”
　　“又没说你，你怕什么。”隋妈妈直叹她胆小，“以后做事多用心些，只要衷心小姐，她那般宽厚定然不会苛待你。”
　　“是，是要忠心！”
　　玉芙心下安抚，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忠心这块，她自认为做的还不错。

　　经过凶婆子一事，全院上上下下的奴才无不用心做事。
　　只一顿饭，跟前伺候的丫鬟就多了几人。
　　从前，没人布菜，今日有人了，从前，夹个菜要伸手，今日只是眼皮子动了动，盘子就已端到了跟前。
　　饭后，伺候擦手、漱口、端茶的，排了队在旁边等着。
　　林万卿受不了，又是一阵好言好语，才将一众人劝好。

　　屋里人退了，安静了，她也终于能喘匀了气儿。
　　这天儿才过去半日，不是被拉去背黑锅，就是应付那七皇子，还要攒足气痛斥恶奴。
　　她依在罗汉床上，滞着目光看向对面条几上的香炉，吐着淡淡的轻烟，向上飘啊飘。
　　心里什么也不想，昏昏沉沉的竟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天快擦黑，隋妈妈瞧见动静儿，赶紧掌着灯走了过来。

　　“小姐，可要喝些水。”
　　隋妈妈点起炕几上的油灯，又倒了盏茶递上去。
　　她咕咚几口喝尽，也醒了神，“外头又下雪了？”
　　窸窸窣窣雪落的声音，此时再清晰不过。

　　隋妈妈点了点头，“是，也才刚下一会儿，瞧着也下不大。”
　　她接过茶盏又继续道，“适才陶妈妈来过，替太子妃送来好些东西，说是这两日叨扰，给府上添麻烦了。”说着，笑了笑，“奴婢瞧了，都是稀罕物。太子妃出手还真是阔绰，各院儿都送了呢。”

　　“往日回府，也不见她这般。”林万卿起身，拢着额前的碎发。
　　隋妈妈瞧见，便拉着她往妆台去，准备给她整整发髻。

　　“今日不同往日。”隋妈妈拿起梳子，平着碎发，“太子妃带了四五十个侍卫进府，可不是叨扰了。”
　　林万卿又觉得奇怪，“出宫带这么多侍卫，哪里是探亲啊，倒像是躲难。”
　　隋妈妈按住她的肩，“小姐，您又说胡话了，躲什么难啊，如今，太子姑爷可是监国。”

　　林万卿心下一阵躁乱，糊里糊涂睡着，竟忘了萧缇说的话，“宫里不太平”。
　　看来，是真的不太平，太子妃才会躲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