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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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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等到明日申时。
夜刚擦黑,稚娘就亲自到了暮春苑。
“前院侍茶的丫鬟稚娘来了,说是府里新进了冬茶,给咱们院儿送些。”
隋妈妈将人迎进门,又往里屋去通传了一声。
林万卿说想吃果子,便打发了隋妈妈去拿,屋里没了外人,稚娘这才福身道,“明日又是个晴天,三小姐得空不如去城郊的宝相寺走走,散散心。”
通过稚娘去联络朱雀阁,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没想到,竟还这么好使。
林万卿笑着应下,又保证,明日说什么都会想法子出府。
她探过身,又想问些别的,正欲开口却见隋妈妈进了门。
气氛打乱,只能就此作罢,随便聊了两句话,便放了稚娘。
宝相寺是个好地方,每日都是香火鼎盛。
林万卿说,要去宝相寺找大师做法,祈愿父亲出行平安。
又拿出几张连夜抄的经帖,言辞恳切誓要在佛前焚化祈诵。
卓氏忙着院子修葺,连面儿都没见就驳回了。
后来,她又去找了管家,嘤嘤泣泣说,夫人忙,无暇管她。
可是这宝相寺又是非去不可。
管家思量后,给她派了四个壮士的家丁同行,诸多交代总归不过一句话,“早去早回,莫生事端”。
林万卿开心,也不再耽搁,立刻套车便往宝相寺去。
祈福、焚经,这些开口说过的话,她是不敢打妄语,生怕佛祖怪罪。
等净手了愿,那边心挂的事,也自动找上了门。
宝相寺前殿香火弥长,路过功德堂,绕去跨院,可见一片林子后掩着两间客堂和长轩,走近可听童声朗朗。
隋妈妈和玉芙留在了斋院歇息,只林万卿一人去了客堂。
引路的沙弥法号怀龛。
他说,那长轩下读书的孩童,都是孤儿,他们的食衣尽是靠好心人接济,偶尔也会有善信来教他们读书认字。
林万卿听罢,不觉双手合十,直念,“功德无量”!
待讲学结束,十几个半人高的孩子从长轩下涌出。
到底还是孩童,玩性总要比读书积极。
他们喧声打闹,好不自在。
见着沙弥,欢跳着簇拥上来。
攀上他的腿,搂住他的腰,一口一个亲切叫着“师父、师父”。
林万卿也跟着笑起,慢慢往后退去,抬眼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邬砚,端正地坐在轮椅上,依旧是一袭黑袍,就连斗篷都是刺着银丝图腾的乌黑色。
“没想到,您竟然在这里隐身。”
林万卿走到轩下,福身打趣了句。
她见长轩一侧,还隐着个暗衣男子,青年英姿意气,一派严肃,手握柄短剑,威风且坚毅。
四处却不见卫詹,实在奇怪。
邬砚冷着声,简短介绍道,“这是我的长随,卫辞。”
林万卿礼貌的点了下头,“卫辞,怕不是詹叔的后辈。”
“义子。”邬砚也不见外。
原是义子!林万卿心道。
不该再继续深究人家的隐私,便收了表情,只“哦”了一声。
“想与我做买卖,钱备齐了?”
邬砚言归正传,也不跟她再扯些别的。
林万卿笑了笑,“我没钱,不过,我这有一桩消息,想来,您定会感兴趣。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
邬砚却不信她,沉吟道,“你一个内宅闺秀,能知道什么。”
“托您的福,给我找了位好父亲。”
她头一歪,忽闪着眼,“他可是当朝左相,我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也不奇怪吧。”
邬砚听罢,却蹙起了眉,眼中露出一丝森然。
“你安安分分做个贵女便是,非要没事找事,有什么意思。”
林万卿挪步靠近,“您该知道的,这林府千金我是多不情愿。当初为了活命,别无选择,如今我又看到了生门,如何不想着搏一搏。”
邬砚叹下气,若有威色,“你在我这里倒是坦荡,真不怕有一日,这些逆言传到左相耳中。”
林万卿一脸无事,却是不怕,“我不信,堂堂朱雀阁长司,也喜欢扯闲话。更何况,‘货讫两清,不包售后’,您也没有义务,再为左相效劳了吧。”
这姑娘心思敏捷,又有主见,邬砚早就知道的。
又听她说想搏个新出路,也不意外。
邬砚一手覆在膝上揉了揉,轻阖下眼,片刻才舒了眉目。
“又快开堂了。”
他倏地看向在空地玩耍的孩童,语下轻缓许多,“说吧,你想知道什么。这次不收你钱,就算是为当初的事,向你赔不是了。”
林万卿不善去揣度人心,更何况还是像邬砚这样阴晴不定、说变就变的人。
可是,突然大发善心,又实在可疑。
管他又憋着什么坏水!
林万卿心一横,不再去细想他是什么目的。
只是大叹,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信王案结,王府也抄了,可相传富可敌国的财产却没收上来多少。我实在好奇,那些钱财都去哪儿了。”
林万卿清亮的眼神里满含期待。
邬砚端正的身子往椅背上靠去,声音一舒,“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不信。”林万卿登时垮脸。
“看吧,就知道她不信。”
邬砚侧头,竟向卫辞挑了下眉。
卫辞似笑非笑的垂下眼,算作回应。
这俩人似在打哑谜,他们的样子好想知道她会问这些。
林万卿心下没底,正欲问个清楚,却听邬砚开口道,“你所知的富可敌国,多是坊间传闻,有或没有,那位监审大人,想来最清楚。”
“萧纾!”
“正是。你去问他,却比来问朱雀阁更有效。”
“他......”
林万卿欲言又止。
无言时,一个孩童跑进来拉上了她的手。
不过她腰高的小人,却是十分骨瘦,穿身灰棉袄,头上两撮小髻,打眼瞧,还分不清是男是女。
“姐姐,怀龛师父说,我们要上堂了,问问你,是要一起读三字文,还是去斋院歇息。”
听来,是个小姑娘,怯生生的糯声,听着叫人心底软软的。
林万卿摸了摸她的头,“去跟师父说,等姐姐片刻,这就随他去斋院。”
小姑娘咧笑嗯声,转头又蹦跶着往外跑去。
“邬长司,我还有疑问,烦请解惑。”
她肃下面色,难得认真一回。
邬砚承下她的问话,点了下头。
才听她继续道,“萧纾是皇子,而我不过是刚回京城的闺阁女子。您如今这番话,倒是有种我能随便和他说上话似的。又或者,您早就知道,十二殿下和左相之间有什么关系?故才以为,我与他也有来往。”
“我还是那句话,想知道答案,去问问监审大人便知。”
邬砚抬手动了下手指,卫辞从一侧走来,推过轮椅便转了方向。
他拖着倦意,又提声说起,“别再去为难稚娘,她不是为你留的。”
孩子们又贯入长轩下,熟悉的找到自己的书桌坐好。
林万卿站在那儿突兀至极,默默退后,出了长轩。
还未走到林前,便又听稚声起,“笃初诚美,慎终宜令,荣业所基,籍甚无竟......”
“怀龛小师父,寺里是从哪儿请来的这位夫子呀。”
林万卿提起裙摆,仔细着脚下。
雪刚融,林中这段石路还带着的潮泞。
“来往宝相寺的,皆是有缘人,无问前程。”
怀龛年纪不大,却是从小在法相寺长起的,他的行为谈吐,皆透着一派高僧的稳重。
在林万卿看来,他却是一半菩萨面,一半世俗心。
明明为着朱雀阁卖命,仅是诓她入客堂这一件,已是犯了戒。如今,张口又是禅语,听来着实是讽刺。
她很快就释然了,心下又不觉好笑。
明明自己都在不择手段的生活,却还高贵的看不惯别人怎么活。
是啊,可笑的该是自己才是。
林万卿自顾摇了下头,收起那些心思。
她轻叹了一声后,继续道,“我是瞧着那位夫子教学似有一套,想着家里也有幼子,正需这样的人才去府中开办学堂。”
怀龛舒尔一笑,“这位施主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此为孩子开课,女施主若是有意,届时也可再来。”
林万卿恍然,笑着点了点头。
至于什么幼子~
她心头怯怯的默念:阿弥陀佛,佛祖原谅,信女打诳语了。
......
从宝相寺回府已是夜里。
依旧,马车停在了后门。
一行人挑了小径绕路回院,生怕惊着人。
刚过了边门,往跨院走,却听得假山下传来一阵声响。
男人与女人喘声交叠能有什么好事。
玉芙害怕的往后躲,隋妈妈欲上前去“捉奸”,林万卿拉住她,更是将两人护在身后。
三人慢移脚下,悄声到了假山前。
却见,一男一女缠绵正酣。
压在石上的女子一身丫鬟装束,衣襟大敞,春光乍现。
迷离的双眼瞧见有人来,立刻瞪大,推拒着身边的男子,慌乱的去整衣裳。
“三,三小姐。”
女子哆嗦着,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男子满眼怒气回头看去,瞧清来人后,又是着急穿衣,又是抓耳挠腮,那是一顿忙活。
“老天爷。”林万卿一字一句,“二哥,是你!”
那副面庞,即便表情扭曲了也能认得出。
她一边哀叹会不会长针眼,一边又震惊十分不解。
大冷天的,在外头......
有这么着急吗?!
女子实在羞赧,收拾着以上,捂起脸这就跑走。
隋妈妈瞧着那丫鬟脸熟,眉一蹙,竟想不出到底是哪个院儿的。
玉芙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衣角,难为情的低声道,“她是薛姨娘院儿里的卉株,怎么和二少爷扯一起了。”
隋妈妈攥着拳往腿上一顿,“对,是她,总爱梳个偏髻,到哪儿都晃着她那个长脖子。”
听着身后俩人聊起了天儿,林万卿往后挤了下眼,随即,都住了嘴。
“你怎么在这儿。”
那林千季穿好衣裳,神色也稳了下来。
顺手捡起落在地上的斗篷,掸了掸上头的灰。
“你这是私自出府了吧,真是不把母亲的话当成事儿。”
他竟先发制人,挑起旁人的理儿。
林万卿冷的一呵,“二哥不也一样吗?竟敢在府中行苟且之事。”
“你......”
林千季斜目一瞪,却见后头还跟了俩仆人,到嘴的狠话又识时务的吞了回去。
”之前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你又想找事儿?”
他身上仅有的几分书生文气,荡然无存,长眼一动布满狠色。
“我好心帮你传话,竟还有错了。你以为皇城司是个人就能把你捞出来?”
林万卿也不想与他浪费口舌,“我不会说出今日的事,我们权当没见过。”
林千季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挑眼不屑道,“不自从哪儿来的野种,你以为你说话母亲会信?”
周姨娘没少在自己儿子跟前发牢骚。
说得最多的,无外乎卓氏和这位三小姐。
林千季听多了,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这新归府的嫡女,让他好奇心盛起。
再向周姨娘询问时,却又被打了马虎眼。
他那个人精娘亲,如何敢在这种事上大做文章,可越是躲躲闪闪,越是叫人起疑。
林千季试探的说出“野种”,却不见林万卿有任何反应。
他顿时有些发虚,无措的扶上发冠,正了正。
“皇城司走一遭,二哥怎么还没学会谨言慎行呢。”
林万卿用最温柔的声,说着戳人肺管子的话,“有功夫在这造谣,不如多想想自己的处境。”
也是被风彻底吹醒了,林千季猛地仰头,咬牙切齿,“你又想胡说什么。”
“袁家已经退亲了,周姨娘没跟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何没说,只是他不想面对。
林万卿又道,“你才应该老实些,别再出惹出事,否则,不仅是母亲会弃你,父亲那儿,你也别想捞得好处。”
“好好好,连你也敢对我说教了。”
林千季嗤笑着,躁气退去倒又些冷了,他忍不住搓了搓手,“今日且放过你,下次可不会了。”
他说完,拔腿便走,刚到林万卿跟前,又迅速从她小髻上抽下一根发簪。
那是根玉式的长簪,上头细细刻着一排花蝶纹。
林万卿往后退身,隋妈妈和玉芙护了上来。
却见林千季并未再有什么举动,只是把玩着玉簪,“袁家的事,你别想撇清干系,这,算你赔我的。”
这次是真的走了,顺着步道一路,穿过月洞门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