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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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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后半夜雪方停。
倒也没有耽误队伍出发。
因着是皇帝亲驾,一大早,百官便在上阳门恭候送行,京城百姓亦无不自发夹道相送。
队伍一路往北去,所经州县早已接到皇令,迎驾侍行也是安排的妥当周全。
路程两日,行至崇县。
此处雪色晴明,皇帝见了心情大好,便下令就近安帐,预备去林里逛逛雪景,也让大家都歇歇脚。
萧纾跟着金吾卫校尉刚巡完防回营。
帐中,却见萧逸坐在矮桌前习字,难得见他如此安静又勤奋,实在不寻常。
“十哥倒是还有闲情逸致。”
萧纾退去斗篷,又在桌前拿了个手炉拥在怀里。
萧逸关注着手下笔法,无奈哀叹一声,“父皇瞧见了我上的奏书,直笑我的字难看,还叫来谏议大夫一起围观,真是丢人呢。”
对他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萧纾已是见怪不怪。
深知,自己这位哥哥也就须臾热忱,今天积极了,明日,恐怕连文房四宝丢在了哪儿都不记得了。
能用功一时是一时,萧纾也不扰他积极性,抬脚正要走,却瞟见他脖子上的那个围领。
“你脖子上是......”
那石青貂绒越看越眼熟,不是自己的,又会是谁的。
萧逸不以为然,“哦,刚回来的时候有些冷,就顺手拿来带上了。反正你也不用,就先让我暖和会儿。”
他抬了下头,却见萧纾表情不自在,瞬间有些不悦,“怎么我碰不得嘛。”
萧纾闲闲的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想带就带吧。”
萧逸摇了摇头,甚是不满,“范嬷嬷就是偏心,虽然是你的乳娘,但我也是她带大的,怎么净给你做好玩意儿,偏偏忘了我。”
——孟美人病逝时,萧纾还只是个两岁大的奶娃娃。
范嬷嬷是奴才,失了主子,又哪能看顾得好皇子。
依照宫中规矩,萧纾送去了朝裔所,范嬷嬷不舍,也便跟了过去。
十岁那年,承禧宫曹贤妃为给自己儿子萧逸,找个一起学习的伙伴,便央求了皇帝,将同岁的萧纾接入宫抚养。
范嬷嬷也得了恩典,一同入了承禧宫。
哥俩从小一起长大,久了,范嬷嬷顺手也照顾起了萧逸。
承禧宫中,什么吃的穿的,都是做双份儿,范嬷嬷倒是能将一碗水端平。
十六岁后,各自出宫建府,范嬷嬷虽不在十皇子府上照料,但有好的,也总不忘这个小主子。
这么一想,确实会失落,萧逸摸着脖间的围领,心里有些空空的。
抬眼又见萧纾凝眉冷目,似是不乐意的样子,他瞧着也不舒坦。
“你是怎么了,我摸下都不行吗?又不会掉毛。”终于,忍不住吼了两声。
萧纾忍下嫌弃,似笑非笑吐出仨字,“容易脏。”
萧逸翻着白眼不理他,握着毛笔狠狠蘸了两下墨。
不多时,帐外内侍通传,曹贤妃来了。
二人放下手里的事,这就赶紧帐前相迎。
此番渊州行,皇帝身边只带了一位妃子,便是曹氏。
外出诸多不便,曹贤妃也不做那些繁琐的装扮。
一袭百褶裙搭件藕荷色的窄袖长褙子,朴素简约,温婉舒丽。
她风姿绰约,只简衣单钗仍不减贵气华度。
“欸,我曹家世代文臣,没成想我生出的儿子,竟连笔都拿不稳。”
曹贤妃走到矮桌前,看着宣纸上刚落笔的几行小楷,啧声吐槽。
萧逸羞得涨红了脸,拉过她安置在软凳上坐。
“母妃,您来此,也不是为了监督我习字的吧。”
曹贤妃扶着鬓额,直叹气。
瞧见萧纾还站着,招手示意他坐一旁,那萧逸不用说,自己就搬了个小杌子,坐下。
“你们俩这次能随驾,母妃可是费了好一番口舌,可都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才是。”
能在皇帝跟前伺候的机会可是不多,若还能做一两件讨皇帝开心的事,那更是不白来。
曹贤妃凤眼轻挑,亲和的看向萧纾,“纾儿做事一向稳重,母妃倒没什么担心的。倒是你~”转而,瞪上萧逸,“上点儿心,别再让你父皇挑毛病了,什么累活重活也别总想着逃。”
萧逸低下头,心里不是滋味,明明自己是哥哥,该做榜样、被称赞的是他才是。
生在福中不知福,只有萧纾能明白,曹贤妃永远不会对他这般耳提面命。
“好了,不打扰你们用功了。”
曹贤妃拢着衣裳起身,“一会儿把炉子上炖的汤,给殿下们送过来。”
她又冲一旁伺候的内侍吩咐起。
人走了,萧逸颓着身子慢悠悠走到矮桌前,“听母妃训话,比写十张字帖都累。”
他现在已然没了提笔的兴致。
萧纾往火盆里的添了些炭火,却见软凳上落了一方手帕。
“曹娘娘的帕子落下了,十哥你送去吧。”
他叫起萧逸,眼神又转着看向软凳。
萧逸退回身,一把抓起帕子,“欸,你真是懒,什么事儿都指着做哥哥的。”
他只是嘴上嫌弃,做起事却也不拖拉。
从衣架上拽个斗篷罩身上便出了帐子。
“母妃。”他小跑着很快追上。
曹贤妃停了脚等他,追上了又听他吐槽两句,“母妃还总说儿子丢三落四,我瞧着倒是像继承了您。”
”我说呢,怎么找不见了。“
曹贤妃笑盈盈地去拿帕子,碰上萧逸的手,又重重地握住,”逸儿陪母妃走走吧。”
他们母子许久没说体己话了,从前在宫中,萧逸总是来去匆匆,能安稳的坐下吃顿饭也没几次。
萧逸也并非是四六不通之人,见母亲笑着也是蔫蔫儿的,似是心情不爽利,便也收敛起了浮躁,乖乖的陪在她身边。
“逆王一事,你父皇是伤透了心,连带着你二哥,也因此事失了势。”
曹贤妃叹了口气,将一旁的儿子拉的更近些,“母妃希望你,能做个有担当的人。”
萧逸垂了下眼,“儿子会尽力的。”
虽然他也不甚明了,母亲为何会没头没尾说这些话。
“嗯!”曹贤妃满目慈爱,忽而转了话题,“吾儿是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萧逸听到“成家立业”,心里咯噔一下,慌乱婉拒道,“母妃,我还没想成家呢。”
曹贤妃笑起,“不成家,那就先立业。陛下那几个兄弟,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封王封邑了。渊州之后,母妃也要给你讨个头衔,再要个封邑。”
萧逸哪儿是能劝住母亲的,只好尴尬笑笑,不言语。
“你觉得,鄞州如何?”曹贤妃问起。
萧逸表情一凝,“那不是皇叔......哦不对,是逆王的封邑嘛。”
曹贤妃点下头,“没错,是曹荣禛的封邑,就因为是他的才要。”
信王被抄了家,收没上的家产不过几处宅子、几家铺子和几座庄子。
要说富可敌国的财富,那是一点儿没瞧出来。
信王活着的时候,还能去撬他的嘴,逼问财产下落。
可如今,人也烧死了。
而王府中两个得力的管事,早在信王被捕前就已下落不明。
左右查不出个结果,大理寺和户部大眼瞪小眼,只能等皇帝定夺。
谁人不觊觎这泼天的财富。
那东宫,早就派了一波波的人往鄞州去,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暗访。
还有几个王爷,明里暗里亲自往鄞州跑了许多次,无功而返,也还不气馁。
曹贤妃那番成家立业的话,说到底又何尝不是在打鄞州的主意。
她久居深宫,耳目倒是一点儿也不闭塞。
除了那些权势滔天的,还欲想富贵缠身。
也有像林万卿这样,闻到一点儿铜臭,就凑上来的......
林府当家的,随皇帝远行已有两天了。
各院姨娘太太无不是加紧尾巴老实做人,生怕被夫人逮着错处,打了罚了的没个喊冤的地方。
暮春苑也来了两个长相凶厉的婆子。
说是来教三小姐规矩,实则,将院子看得紧紧的。
林万卿瞧着惹不起她们,也便也不硬来。
事事都顺着,倒叫那两个婆子有些手足无措了。
又碍着嫡出小姐的身份,更不能无事生非,如此,许多手段都哑了火。
只好该干嘛干嘛,和和气气也没翻出什么浪。
前个下了一夜的雪,各院儿用过早食,也都开始忙着清雪。
两个新来的婆子还得意,能在暮春苑躲着不用干活儿。
可还没到晌午,就被长荣阁的人叫了回去,也是没偷着闲。
“小姐,两位妈妈都走了,您也别在屋里憋着了。”
隋妈妈说着话儿,拿了个引枕放在她的身后。
“不过是雪重,压下了几片瓦,母亲便要将整个长荣阁修整一遍。”
林万卿合上了手里的书,又往小被里蜷了蜷腿。
隋妈妈直叹气,“还不是被东宫走水给吓的,担心院里的屋子有什么隐患。”
林万卿闻言,用书遮住了嘴,偷偷笑了会儿。
收了笑又扫了眼四周,“玉芙呢。”
隋妈妈往门处瞅了眼,“许是在外头推雪呢。”
“别忙了。”她坐起身,“让她去找稚娘,约去花园说说话儿吧。”
隋妈妈看出她的意思,这就应下出去吩咐了。
等再回屋时,却见她已整平了发髻,穿好了外衫,胳膊上搭着斗篷,做好出门的准备。
雪后的园子,一片白茫,几株枯枝倔强的抖落下雪渍,傲然向上伸长着。
而墙头的红梅,似也冒出了头,正待一场风夜,红透香园。
林万卿在园子里的小亭下等了会儿,便见玉芙引着个身穿浅青色圆领袍的丫鬟往这走。
到月洞门下,玉芙停了步,又见她福了身这便退去。
“稚娘~”
林万卿轻声唤起。
那稚娘瞧见玉芙离去也欲要走,听到唤声,又犹豫着定住了身。
她换上笑脸,提着小心,加快了步子走近,“三小姐。”
说着又福身行礼,大方得体。
林万卿走出小亭,笑颜融融,“别怪玉芙诓你,是我逼她的。”
她拉过她,顺着青石路,往园子深处去,走了会儿才又道,“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得空,去跟你们邬长司传个话儿,我想见他。”
“三小姐说什么,奴婢不大明白。”稚娘身一抖,做着受惊的模样。
林万卿目带柔光,“和我就别演了,你的身份在我这已经不是秘密。”
稚娘年纪不大,梳着一对双垂髻,圆润的小脸儿,还透着些许稚气。
她低着头迟迟不语,只见长睫颤动,似是惴惴不安。
林万卿想,自己也没说什么狠话,怎么就让吓着她了。
心下一软,声音又轻柔了不少,“我不为难你,这两日,给我回信就好。”
稚娘缓了缓神,刚刚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也退在了她的笑容下,“三小姐既然知道奴婢的身份,也该知道,那儿的规矩。”
她这个样子才对嘛!
林万卿心下豁然,也不再做怜惜的那一套,“你说的规矩我不懂,但瞧着,你家主子是个爱财的,要不,你去带话儿,我这有桩买卖等着和他做。”
稚娘福了福身,“三小姐交代的,奴婢记下了。”
林万卿瞧她说话利索,恐是敷衍,这又道,“我院里多了两个婆子,做什么总也不自在,要不,咱们约定个时间可好,明日申时,我去前院堂下等你消息。”
“是,小姐说什么,奴婢哪有不应的。”
稚娘说话温吞,更是乖顺,叫人实在不能挑剔说理儿。
她又行了礼说要往前院去忙,林万卿不好再拘着,便放了她去。
“小姐怎么想着找她。”
隋妈妈见人走了,紧着赶来伺候。
适才一直在望风儿,也没听见那俩人的对话。
林万卿不想暴露稚娘的身份,胡乱编了个理由,“闲着无聊,就想向她打听一些府里的事。”
“小丫头嘴紧,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又刻意打起了马虎眼,还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
做戏做全,她也是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