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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怎么还活着 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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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卿好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拽的一趔趄,她身形瘦弱,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一下子被拽倒在地。
刚来地府的时候,有生魂跟她说过,地藏王菩萨力大无穷,谈笑之间可将地府夷为平地。言卿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相信眼见为实,对于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地府领导究竟有多大力气的传闻不感兴趣。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相信一下,那铁链的另一端好像就系着地藏王菩萨,洪荒之力乍现,她毫无还手的余地,只能被铁链拖拉着,距离车底不过毫厘!
“干什么呢?!”
阴差一把将言卿好拽起来,手铐另一端连着的“大力水手”也奇迹般地消失了,铁链无力地下垂成软弱无害的一条。
阴差的斗篷在飒飒阴风中闪着阴寒的光,他冷厉地扫了言卿好一眼说:“干扰宋帝王出行,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然而此时言卿好也顾不上考虑什么阎王后果的,她爬起身来,一把推开挡道的阴差,向着车架另一侧奔去。
祁君祥怎么样了?!
“不好意思啊,阴差大人,我刚才脚滑了。”祁君祥揉着滴血的右手,从车架下面爬了出来。
他受伤了?言卿好忍不住呼吸一滞。
不对,他怎么没死透?!
祁君祥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地摸着头,衣服上还沾着刚才摔倒在地的灰尘,“我实在不是有意妨碍阎王出行的,请您见谅。”
车架上的车帘掀起,宋帝王漫不经心地探出头。他甚至没有睁开眼,依然保持着闭眼假寐的姿势,淡淡地开口:“怎么回事?”
阴差上前一步:“这两个人一直站在路中央,刚才还撞到了您的车架……”
“两个?”
祁君祥表情阴郁,直直地绕过高大的车队,向着言卿好的方向走去。
眼见着他过来了,言卿好也来不及深究他为什么还活着,赶紧做好表情管理,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跑过去扑到了祁君祥怀里。
“呜呜呜呜呜呜呜,宝宝你怎么受伤了啊,快让我看看!”言卿好从来不怕演戏,眼眶泛着微红,泪水挂在腮边将落不落,着急忙慌地拉开了祁君祥的衣袖检查仔细检查起来。
祁君祥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没有第一时间回抱言卿好,反而不留痕迹地避开她的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漆黑的眼眸里暗流涌动,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了,是不是吓坏了?”言卿好观察着他反常的反应,心沉了沉。
“没事的,”祁君祥双眼猩红,“刚才咱们俩的铁链缠在一起了,我着急解开的时候划伤了。”
“真有意思啊,”宋帝王坐在较撵上,他一手撑在额头,唇角噙着玩味的笑,“一对金童玉女。”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言卿好和祁君祥,意有所指道:“真是般配啊,哪个殿里的?”
言卿好抬起头,对上了宋帝王探究的眼神。
撒谎是没有用的,想要成功瞒过一个阎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阎罗王殿,生魂登记员。”
“生魂登记员?”宋帝王把这五个字从头到尾咀嚼了一遍,不知道品出了什么滋味,竟然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是个适合你的好工作。”
宋帝王的视线黏黏地糊在她身上,看得言卿好生理不适,浑身冷汗直冒。
宋帝王轻轻地笑了两声,瞥了一眼站岗的阴差,阴差连忙上前放下了他的车帘。
祁君祥沉默了半天,终于强制开机:“宋帝王大人,刚才的冲撞实属无意,我没站稳主要是……”
车帘内传来一阵低笑:“着什么急啊,本王也没说要追究啊。”
阴差比了个开道的手势,车队缓缓移动,宋帝王悠悠地撂下一句“阎罗王殿里的人,本王哪能说动就动?”之后扬长而去,路上尘土飞扬,像是在给这场闹剧谢幕。
祁君祥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言卿好也提不起兴趣找话题。
她的头脑飞速运转,祁君祥刚才跟宋帝王的解释是他没站稳,那么他是真的没站稳还是只是在帮自己圆谎呢?
要是她动手推祁君祥的时候他刚好没站稳还好,她的罪行能够被这巧合的运气掩盖掉。
如果是后者,那可就太可怕了。
这次没有成功杀死了,反而让他起了疑心,得不偿失。
言卿好惨白着一张脸,依然是一副随时随地都会晕倒的样子,虚弱地笑笑,不留痕迹地试探着:“宝宝你怎么忽然没站稳呢,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啊。”
祁君祥伸手捋了捋她凌乱的长发,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温柔款款的完美情人。他深深地望着言卿好,一字一句地说:
“刚才腿抽筋了。宝贝,你也、一定要小心啊。”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膛,言卿好的身体终于开始正常供能供血,空白多时的大脑也开始重新运转。
计划失败了,祁君祥还活着,阎罗王没有受到牵连,她也没有恢复自由。
祁君祥忽然伸出手在她脸上刮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言卿好摸向他指的地方,痛觉和思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应该是被拖倒在地的时候刮破了。
“没什么大碍,我们走吧?”言卿好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向祁君祥伸出手。
祁君祥盯着她脸上那条细长血红,好半天才移开眼,牵起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力量:“回去之后,我给你处理一下。”
言卿好没有接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宋帝王很有可能知道她和祁君祥的真身。
不,应该说是基本确定了,只是抱着一个看戏的态度没有多管,根本没有把他们这样普通地府公务员的生生死死当回事。
一个月前,崔钰找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三分人样尚未习得,七分官威栩栩如生。
崔钰在阎罗殿里假模假样地转了一圈,偷偷踱到了她的工位旁边,压低声音问:“小言啊,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
崔钰明明年纪不大,官职也不高,只是判官司里面一个普通的判官,只能算是言卿好最低层的领导,可是他偏偏总要做出一副深谙事故的样子。原本的圆圆脸,白皮肤,一副很讨喜的样子硬生生被他演成了太监样。
言卿好假笑着敷衍他:“挺好的,如果能给我涨工资就更好了。”
眼见她不配合,崔钰也不卖关子了,直截了当道:“小言啊,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还阳?”
言卿好敲键盘的手一顿,不用崔钰自己提,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千百遍了。
其实答案很简单,和什么功德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是阎罗王不让。
她和祁君祥的工作都是分辨来往生魂的罪孽深浅,阎罗殿是十殿中的第五殿,过了第五殿,无论生魂有没有罪都不能申诉了,只能走完这十殿再进入轮回司。
但是,断生前罪孽明明是阎罗王的活。
有了她和祁君祥的帮忙,阎罗王的工作自然是减轻不少。不开玩笑的说,从言卿好报道那天起,她就没怎么在大殿是见过阎罗王。
言卿好继续修改着生魂档案,没有分给崔钰一个眼神。
激将法对她可没有用。
“嗳”崔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也不管在人来人往的阎罗殿上会不会隔墙有耳走漏风声,“我告诉你吧,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办法离开地府!”
言卿好的瞳孔缩了缩,她转向崔钰,名为绝望的雾霭压在她眼底:“你说什么?”
崔钰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做贼心虚一般到处看看,随后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了,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说!”
“吖,”崔钰挠挠头,“阎罗王说你魂魄不全不能如轮回,你就不想想为什么魂魄不全啊!你和祁君祥,你俩本来是地藏王菩萨的法宝业镜,有断善恶明是非之能,其实你们俩共享一副魂魄啊。地藏王菩萨本来是打算用业镜稳定地府的统治的,谁知道,被阎罗王偷了去。他也不能正大光明地用,就把业镜一分为二,塑造出了你和祁君祥。”
崔钰的话排山倒海地向她涌来,言卿好溺毙其中忘了挣扎,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所以啊,你是不太可能离开地府了,要是你魂魄完整还能趁乱混进轮回司,不过……话说你也应该看开了吧?”
言卿好缓缓抬头,嘴角的笑意不断加深,她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腔调问:“你这是在挑拨我和祁君祥的关系?”
崔钰瞬间噎住了。
言卿好问完之后自己也有了答案,崔钰在判官司呆了这么久,想往上爬也很正常。阎罗殿的大部分业绩都来源于她和祁君祥,如果她杀掉祁君祥之后远走高飞,阎罗殿少了两大助力,阎王的位置还真可能会被崔钰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言卿好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业镜对于阎罗王是一个工具,就像她,也是地府层层压迫之下的工具人而已。
就连崔钰“良心发现”让她不再活得那么混沌,也是把她当做棋子,用于制衡阎罗王的棋子。
她生来就是个被利用的料,从里到外,从头到尾。
崔钰估计也没想到自己的话能带给言卿好这么大刺激,他拍了拍手,“哎呀哎呀”地叫了两声,试图把话题引回来:
“杀了他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
崔钰呆愣了一瞬,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拒绝了。
“不用,”言卿好重复道,明媚的眼眸里闪着清亮的光,“我自己会解决的。”
崔钰皱着眉抬眼,短短的一瞥别有深意,他耸了耸肩道:
“好吧,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言卿好明白,像崔钰这样摆明了要夺权的人,兵不血刃才是上策,否则闹得鸡犬不宁,能不能服众也是个问题。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拒绝合作,毕竟就算她答应了,估计崔钰也给她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不过,那天下班后,当她像往常一样被拴在了阎罗殿偏殿,明明是一千年未曾变过的寂寞,在那晚上却分外地难熬。
言卿好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意识到,她要离开,她要去地府之外的地方,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于是,她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起了崔钰的提议。
毕竟除了杀掉祁君祥,夺走属于他那一部分的魂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自由了。
去找地藏王菩萨揭发阎罗王吗?那顶多会让阎罗王倒台,她一样要留在地府,只不过主子换成了地藏王菩萨;去威胁阎罗王把她放了吗?那更是天方夜谭了,她要是这样做了,估计分分钟会被阎罗王搞死。
那就只剩这一条路了。
有点可惜,毕竟她还真挺喜欢这个人的。
不过啊,言卿好的目光落到了祁君祥身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那点情爱还真抵不过万千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