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河上没有黎明》小猪不emo

3、陌路 一

　　一天后的清晨，阴霾逐渐散去，逃避许久的太阳终于舍得给人界播撒些许光辉，让人界的神学者们缓解了被神灵抛弃的焦虑，也让劫难后的幸存者们看见了生的希望。

　　“母妃……疼……”

　　胡老头被朱崇涯的呓语惊醒，他看见朱崇涯的脚踝不知何时被老鼠咬伤，鲜血直流，然而他并没有其他法子，只能扯些草垛旁的蒲公英混些唾沫抹在朱云崖的脚踝上。

　　朱崇涯醒来时发现自己没有躺在绣花的拔步床上，后背被稻草咯的起疹子，他大抵是知道今早傅母不会再喊他用膳，然后教他读书，以后也不会了。他想哭，但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哽住一般。

　　胡老头似乎看出了王孙的心事，他牵着朱崇涯的手，打算去城里转转，顺便探探口风。临走时他特意给朱崇涯的脸上抹上了晨早的泥土，朱崇涯竟以为这是穷人们的洗脸方式。

　　城墙上的旌旗被换成了陌生的图案，街道上再不见雕花的马车，只有骑着黑马巡逻的士兵，母妃常去看河灯的护城河里漂浮着肿胀的浮尸，河中央漂着几叶小船，那些是捞尸人。

　　胡老头捂着朱崇涯的眼睛进了城，他有点后悔带他来这个地方，这并不能全怪胡老头——他在王府待了将近一辈子，从未见过国破家亡的样子。

　　“别抬头”胡老头闷声道，不过已经晚了。

　　朱崇涯一眼便看见了刑场附近的支架上悬着的金色孤影，朱崇涯不记得父王那双牵过自己无数次的手是青紫色的，也不记得父亲脖颈上有道很深的伤口，他最后一点希冀凝成了父亲金甲上的血痂，在风中摇曳。

　　朱崇涯想哭却被老头捂住。

　　“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给殿下收尸”老胡头喉结滚动，干涸已久的眼眶此刻竟泛出了浊泪。

　　“假的，都是假的，父王回来会给我带很甜的糖人，还会给我讲故事……“朱崇涯哽咽着，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昔日应有尽有的王孙此刻的一切只剩下了旁边这个迟暮的老头。

　　巡逻兵的皮靴踏着石砖发出的闷响由远及近，老胡头拉着朱崇涯拐入了巷子。

　　“这武安王真他娘的糊涂，他要是不造反抹脖子，陛下高低得封他个承恩侯”巡兵甲的剑鞘敲了敲武安王的吊尸“现在呢？跟条狗一样悬在这里。”

　　“你说那老皇帝到底死没?我跟着头儿在皇宫搜了一天一夜，活人没找着，只在太平殿下的密室里找到了数不尽的干尸，可给我熏吐了”

　　“那老皇帝这些年不是天天求神问鬼么?八成真被鬼神救走了……”

　　“就他修的什么镇夜神庙，也不知道供的是哪门子邪神……”

　　“闭嘴，陛下说了老皇帝是自焚而亡，再提他小心陛下剜你俩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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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巡逻兵远去，胡老头才松开了小脸涨红，似乎想冲出去的朱崇涯，然而，他并没有冲出去，而是抬起头问:

　　“皇爷爷还活着，对吗？”

　　“陛下一定活着，神佑我澜桑……”

　　老头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又像在哀悼，浓云翻转如墨，又将久违的熹微遮掩，一只蝴蝶停在悬尸的手背，薄翼扑棱着诡异的光。

　　往后六年，朱崇涯活成了他曾经嫌恶至极的乞儿，沿着熟悉的忆源街乞讨，他甚至连个好乞丐都算不上，总是拿着破碗呆呆的站着，仿佛吆喝一声会要了他的命，接过施舍时总是习惯用食指和拇指，吃完东西总是会拿破布抹嘴。

　　胡老头劝阻了他许多次，他却仍旧老是忘

　　记，直到那天下午朱崇涯吃完东西抹嘴时，他突然抓住朱崇涯的手腕，挥舞着柴刀嚷嚷着再抹嘴就把他的手剁了，吓的朱崇涯哇哇大叫。

　　“狗剩，以后抓东西就一抓一大把，像抓煤炭一样。还有，我们穷人，吃完饭是不用擦嘴的!”

　　朱崇涯点了点头，他猛然想起多年前随母妃去忆源街看河灯遇见的那个叫狗剩的小乞丐，是那么像现在的自己。

　　如今，当再次看到华丽的马车和穿着奢华衣裳的达官显贵出现在王都时，他眼中已不再发光——他心里清楚，在乱世，这些所谓的贵族就像是森林深处游荡的肥猪，早晚会引得饿狼的扑食，他曾经也是，不过万幸他还活着，活的像个失去血肉的骷髅。

　　胡老头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寻找老皇帝的下落，不过他终是太老了，人脉也只限于王府跨院的一角，他只能一边乞讨一边明里暗里的跟别人扯澜桑灭亡时的陈年旧事，试图找到皇帝活着的证据。

　　然而，所有证据都指向老皇帝已不在人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然而这却令他更加偏执，几乎是逢人便问，仿佛这件事是他生命中一道不得不迈过去的坎。

　　他终究是没能迈过去，那天晚上，他似乎是昏了头，居然敢向巡逻的官兵询问前朝的旧事，因此被官兵踢断了一根肋骨，朱崇涯听见胡老头呻吟声赶来时，他正颤抖着蜷缩在地上，像一只风烛残年的老狗。

　　朱崇涯搀扶着他回到了破庙，自那以后，他便像失了神，沉默的坐在拐角的阴影处发呆

　　朱崇涯花尽了五年来乞讨的所有钱想请郎中为他医治，但是老头挥了挥手，说不用了，待郎中走后，他看着朱崇涯苦笑

　　“我到底还是不放心你，不过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身子里自始至终流的是王血，而小老儿一辈子只是个下人，是我太偏执啦……我要去找王爷了，我死后，你出王城往西边走，我听说西域有鬼国，可收你这般落魄的人……”。

　　朱崇涯认为胡老头在说胡话，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呢？澜桑晚年皇祖父天天求神问鬼，澜桑还不是亡了?宗室被屠戮殆尽，皇帝尸骨无存，这也是鬼神的恩赐吗？

　　十天后，胡老头死了，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上一刻还在跟朱崇涯交待后事，一阵咳嗽之后，双眼遍失了神，朱崇涯捋了好几次

　　没能让它合上。

　　这一次，朱崇涯没有哭，他知道，他的泪改变不了傅母赴死的决心，也复活不了自刎的父王，同样，这次也救不了垂暮的胡老头。

　　他将胡老头裹进草席，埋在了武安王府旧址的后山——先前，许多王府的下人都将这里当成了最终的归宿。

　　原来，这里所有的墓碑都代表着一个守墓人，孤独的守墓人终会成为荒冢的墓碑。朱崇涯想。

　　两年后，一群身着异域盔甲的军队再次攻破了王城，这时朱崇涯才知道，他生活了八年的“新王朝“也不过是乱世中的一隅。

　　新王像蛮不讲理的地主，抢了人家的祖宅还要对他的后代赶尽杀绝，朱崇涯看见菜市的刑架上常常挂着悬尸，甚至出现了幼时宗会上见过的熟悉面孔。

　　朱崇涯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无论如何，王城是待不下去了，不过离了他生长一辈子的王城，他又能去哪儿呢？

　　这个十四岁且并不讨喜的乞儿，破碗已经空了三天，他出了城门，径直朝西方走去。晨早吃的发霉的麦麸饼让朱崇涯腹部翻江倒海的难受，他的额头沁出细汗，走的很吃力。

　　暮色降临时，他终于倒在了林间的腐叶里，破碗落入幽径旁的水洼，惊飞了三两只啄食的燕雀。

　　“爹，他看着还有气，怪可怜的。”

　　“别管他，余粮只够俺俩到幽冥国……等着，俺去翻一下，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物件。”

　　许久，一男一女的言语将他回到王府与母后父王一起用膳的美梦撕破，朱崇涯感到有人扯他的衣襟，指甲蹭的他的肋骨生疼，他想反抗，想呼喊，喉咙处却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